第一個打手已經衝了過來,這人看著快四十歲,滿臉橫肉,胳膊比林默的腿還粗,鋼管舉過頭頂的時候帶起的風颳得林默額前的碎髮亂飛,帶著汗臭和煙味的熱氣直撲林默的臉。那鋼管帶著狠勁直直劈向林默的天靈蓋,腕子的勁使得太足,鋼管都被揮得嗡嗡響——林默早盯著他的動作,腰身往左側一擰,整個上半身貼著巖壁挪開半尺,鋼管擦著他的耳廓砸在了洞壁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整個洞頂都掉碎石,碎屑嘩嘩砸在林默的側臉上,硌得皮膚火辣辣疼,像是被無數細石子刮開了小口子。
就是這個間隙。林默藉著俯身躲鋼管的勁,腰腹發力往前一撲,右手攥著的雙刃匕首抬都沒抬,直接順著打手揮空的空檔捅進了他露在外邊的大腿根。刀刃鋒利,一下子就沒到了柄,那打手嗷的一聲慘叫,疼得嗓子都劈了,手一鬆鋼管就脫了手,歪歪扭扭砸下來,正正砸在林默的後背上。那一下勁太大,林默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被一根燒紅的木樁砸中,疼得眼前瞬間黑了一片,額角的青筋直蹦,可他咬著牙連哼都沒哼一聲,握著刀柄的手狠狠擰了半圈,刀刃攪破開肌肉的那一刻,他能聽見打手骨頭錯位的輕響。
拔匕首的時候,溫熱的血一下子噴出來,濺了林默一臉一身,順著脖頸往衣服裡流,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那打手撐不住,直接倒在碎石地上蜷成了一隻蝦米,喉嚨裡嗬嗬地往外冒血泡,連喊都喊不出聲了。
第二個打手看著同夥倒在地上,眼睛一下子紅了,橫肉擰成了一團,額角的青筋爆起來,吼著“老子弄死你”就瘋一樣撲了上來。林默剛站穩,後背的疼還像潮水一樣一波波往腦子裡衝,舊傷被那鋼管砸得崩開了,溫熱的血正順著脊椎往下滑,他腳底下還沒穩,根本躲不開這不要命的衝撞,肩膀被對方狠狠一撞,整個人控制不住往後倒,兩個人重重摔在佈滿碎石的地上,碎石硌得林默後背的傷口鑽心疼。
那打手騎在林默身上,蒲扇大的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指尖的勁越來越大,大拇指正好壓在他的氣管上。林默瞬間感覺肺裡的空氣被一下子抽空了,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腦袋因為缺氧開始發懵,視線也慢慢模糊,耳邊全是嗡嗡的鳴響,手裡的匕首被晃得差點飛出去。他能感覺到那打手的唾沫星子噴在他臉上,咬著牙要把他的脖子咬斷——林默偏過頭躲開對方的咬擊,下巴被對方的牙蹭破了皮,血腥味順著舌尖漫開來,反而把他骨子裡的狠勁激了出來。
耳邊隱約傳來李國忠的聲音,老人帶著血音的喝罵劈散了耳邊的嗡鳴:“小默!拿住刀!”
林默憋著最後一口氣,握著匕首的手攢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兩個人擠著的縫隙裡插進去,狠狠扎進了打手的後腰。刀刃直沒至柄,準確捅進了腎臟的位置,掐著他脖子的那雙手瞬間就鬆了勁,那打手哼都沒哼多一聲,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林默用盡全力一把推開屍體,撐著碎石地不住咳嗽,每喘一口都像是有碎玻璃扎進肺裡,疼得他胸口都在抽。
他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溫熱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眯著眼扶著洞壁慢慢站起來,握著匕首的手因為脫力還在微微發抖,可脊背挺得筆直,眼睛直直盯著站在洞邊的阿奎。
“不錯啊,小子,還挺能打,不愧是林正雄的種。”阿奎不慌不忙彈了彈菸灰,指尖的菸灰落在洞底的血窪裡,瞬間暈開一小片灰。他慢悠悠抽出別在腰後的手槍,槍身磨得發亮,掰開槍栓的時候那一聲咔噠,在安靜得只剩下喘氣聲的溶洞裡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撞在林默的心口上。阿奎抬槍對準林默的胸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可惜啊,有刀有什麼用,能快得過子彈?今天你李叔把該說的都說了,你們父子倆正好下去作伴。”
林默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溶洞太窄,四周都是巖壁,根本沒有躲子彈的空間,李國忠還受著重傷走不動,他不可能自己跑。他把咬在嘴裡的短獵刀換到右手上,兩把刀一長一短,分別攥在兩隻手裡,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阿奎扣扳機的手指,腦子裡飛速轉著所有可能的退路——衝上去奪槍?阿奎離他還有五步,子彈比他快,可要是不衝,今天兩個人都得死在這裡。他已經做好了撲上去的準備,哪怕挨一槍也要把刀捅進阿奎的心口,不能讓李叔二十六年的隱忍白費。
阿奎的手指已經扣住了扳機,抬起手就要瞄準。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阿奎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砸擊聲,“咚”的一聲悶響,阿奎哼都沒哼一聲,身體直挺挺往前栽了下去,手裡的手槍掉在碎石地上,嘩啦嘩啦滑出去老遠,撞在鐘乳石上才停住。
林默愣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縮——他順著阿奎的後背看過去,只見半截生鏽的鋼管從阿奎的後背露出來,鋼管另一端,李國忠扶著洞壁,半個身子的血都把粗布衣浸透了,順著衣角一滴一滴往地上砸,老人枯瘦的手還緊緊攥著鋼管的柄,指節都因為用力泛著白。看見林默看過來,李國忠咧開帶血的嘴笑了,皺紋裡都浸著血,那笑容卻亮得嚇人:“小兔崽子,我說了,我還沒死呢……”
話還沒說完,李國忠的身子晃了晃,後背原本就裂開的傷口被他剛才那一擊徹底扯崩,血一下子湧出來,染紅了整片後背,他眼睛一閉,直直往地上倒去。林默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去,伸手接住了他下墜的身體,溫熱的血瞬間湧出來,浸透了他整件衣襟,燙得林默心口發疼。
林默抱著李國忠慢慢靠在洞壁上,指尖按在傷口上想要止血,可血順著指縫不停地往外流,怎麼捂都捂不住。溶洞裡的風從洞口吹進來,帶著潮冷的腥氣,把洞壁上的燭火吹得晃了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空氣裡的溫度似乎又低了一點,血腥味混著山岩的潮溼氣,壓得林默喘不過氣。他低頭看著懷裡氣若游絲的李國忠,老人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林默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顆一顆擠出來,帶著二十六年積攢的重量:“李叔,我爸呢?官方說他當年和你內訌,被你打死在三號礦洞,他到底是死是活?”
這個問題他憋了二十六年。從七歲那年他穿著孝衣蹲在父親墳前哭,墳頭的土還是新的,他抓著一把黃土哭到吐,到警校畢業穿上警服,把警徽別在胸口的時候,他還對著父親的墓碑敬了一個禮,再到此刻抱著養他長大的李叔,蹲在父親最後消失的礦洞裡,二十六年的疑問像一根被擰了二十六圈的彈簧,此刻終於繃到了頭,每彈一下都帶著鑽心的勁。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怕答案出來的那一刻,他攢了二十六年的時間,突然就換了個樣子。後頸的淡藍色英靈微光跟著他的心跳,頻率越來越快,亮得幾乎要燒起來。
李國忠伸出枯瘦的手,碰了碰林默攥著懷錶的手背。他的手指冰涼而粗糙,像一截被山風吹乾的老樹枝,可碰上來的力度卻帶著近乎溫柔的顫抖,像是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老人嘴角扯出一點釋然的笑,那笑容在血沫和搖晃的燭光裡,模糊得像一朵開在廢墟上的花:“你爸沒死,二十六年前死在這兒的,根本不是他。”
林默渾身一震,後頸的淡藍色微光驟然亮得刺眼,英靈系統的光屏在他意識裡快速重新整理,之前所有散碎的線索:父親留下的筆記、懷錶背面刻錯的地圖、李國忠二十六年的沉默、官方檔案裡前後矛盾的記錄,所有碎片在這一瞬間一下子拼合完整,露出了那個他想都不敢想的答案。他的理智一直在抗拒,一個死了二十六年的人突然活過來,這個訊息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狠狠砸進他心裡,砸得他半天喘不過氣,連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二十六年前,張懷民發現你爸在收集他偷運鋰礦的證據,就決定滅口。”李國忠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有血沫從嘴角溢位來,他混著血喘了口氣,繼續往下說,“他們選在三號礦洞動手,提前埋了炸藥,打算炸塌礦洞死無對證,對外就說你爸死於礦難,後來又改了口,說我們內訌我殺了你,還偽造了屍體和屍檢報告。可你爸提前察覺了不對,出事前一天夜裡摸來找我,說真正的證據他已經轉移走了,還找好了一個替身,是個病入膏肓的流浪漢,身高體型都和他差不多,早就活不了幾天了。出事那天他把替身領進礦洞,自己從後山那條沒人知道的暗道逃了出去。”
“所以他真的沒死?”林默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喉嚨裡堵了一團浸血的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他這二十六年到底在哪裡?為什麼不回來找我?他就這麼忍心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
“他不能找你。”李國忠搖了搖頭,枯瘦的手攥緊林默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張懷民的眼線到處都是,只要他露一點面,不僅他活不成,你也會被當成靶子弄死。他走的時候跟我說,要是想讓兒子活下來,就得徹底消失。他隱姓埋名換了身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這麼多年一直遠遠看著你長大,等著證據攢夠了,張懷民的保護傘倒了,再光明正大站出來認你。”
林默閉上了眼睛,後頸的英靈能量在這一刻突然翻湧起來,像有活水注進原本乾涸的河床。他腦海裡那些一直模糊的碎片突然清晰了——那些他之前以為是系統故障產生的雜音,那些碎片裡的味道和身影:冬夜窗外飄進來的旱菸味,中考那天雨天巷口撐著黑傘遠遠站著的背影,他警校入學體檢時,醫院走廊上那陣沉重緩慢的腳步聲,原來都不是幻覺。那是他的父親,二十六年裡,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他,一直站在不遠的地方,悄悄看著他長大。
“他現在在哪裡?”林默再睜開眼,眼眶紅得要滲出血,聲音還是啞得厲害。
李國忠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很快就變成了坦然,那是把所有秘密都說出來的輕鬆:“礦洞最深處那個老爐心,你爸臨走的時候把一封信封在鐵盒子裡,塞在爐芯裡頭,信裡有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包括他現在在哪兒,所有的證據藏在哪兒。”
洞外傳來阿奎同夥的罵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槍栓拉動的金屬碰撞聲,腳步聲順著溶洞通道往這邊來。李國忠按住林默的手,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指尖的溫度越來越低,聲音輕得像風:“記住……你爸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為了讓你活著……你恨他也好,怨他也好……先把該做的事做完……把這群蛀蟲……送進地獄……”
話落,李國忠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還睜著,映著洞頂的燭光,臉上沒有遺憾,只有二十年夙願將要完成的坦然。
林默抱著老人漸漸變冷的身體,後頸的英靈微光一點點暗下去,可他胸口的火卻越燒越旺,燒得他幾乎要裂開。他輕輕把李國忠靠在洞壁上,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淚,握緊了手裡的兩把刀,轉身朝著洞口傳來的腳步聲望過去,眼睛亮得像淬了血的刀。
二十六年的委屈,二十六年的等待,該了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