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山風從峽谷裡灌進來,撞在安全屋的石牆上發出嗚嗚的低吼,恍若一頭困了太久卻找不到出路的野獸在屋外打轉。王滿倉靠在裡屋的門框上打了個哈欠,被蘇曼推了一把,兩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先後進了裡屋歇息。臨走前蘇曼回頭掃了一掃林默,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煤油燈的燈芯擰亮了一點。
只剩下林默一個人坐在煤油燈旁。
他把所有線索攤在八仙桌上,一張一張排開。桌上鋪滿了紙,父親的牛皮筆記本攤在正中,旁邊是蘇曼託人從檔案館影印出來的案卷掃描件,鍾德海口述他手記的要點寫在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上,趙二柱臨死前說的那幾個字被他反覆寫在筆記本的扉頁上,還有這幾天陸續收集的零碎資訊,有的寫在餐巾紙上,有的記在手機備忘錄裡,此刻全部打印出來鋪了一桌。
煤油燈的光圈只夠照亮桌面中央,四周的紙頁沒在暗影裡,像浮在黑水上的落葉,隨手指的撥弄緩緩漂移。林默的目光在紙頁間來回跳躍,試圖把每一份線索按時間排列,串出一條完整的邏輯鏈,可越理越覺得哪裡不對,整團亂麻越來越繞,像試圖用手指解開一窩纏在一起的鐵絲,越是用力扯,纏得越緊,越想找到一個線頭,越發現所有的線頭都打著死結。
目前掌握的線索太少了。林默站在白板前,上面只貼著寥寥幾張照片和幾行字。
趙剛靠在桌邊,雙手抱胸:死者獨居,社交面窄,鄰居都說不太來往。
案發前三天呢?有沒有異常通話或訪客?
通話記錄還在調,物業那邊的訪客登記我讓人去查了。
周清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毒理結果出來了,死者體內沒有藥物成分,但血液酒精濃度達到0.15。
現在已知的線索擺在這裡:當年死的不是林正雄,是個身份不明的流浪漢,身高、骨齡都對不上,屍檢報告卻被調換了,連趙衛國這個社群民警都看出了問題,卻被上級壓了下來;張懷民和馮國泰偷賣鋰礦,栽贓給林正雄,把貪汙畏罪自殺的帽子扣得緊密,連兇手供詞都提前備好了;劉大虎是被逼頂罪的替死鬼,在監獄裡待了二十六年,出來只剩半條命,肺癌切了半個肺,說話都喘;鍾德海沒死,瘋了二十六年,躲在山裡好像一隻受驚的鼴鼠,白天不敢見人,夜裡對著牆壁自言自語;鍾桂蘭是幫父親打掩護帶走假賬的人,真賬至今還藏在三號礦洞的某個角落,而三號礦洞的圖紙核心區域那幾頁被人撕掉了;趙二柱留下了馮國泰和周先生交易的線索,卻在準備說出真相的前夜被人推下了山崖,死前只來得及擠出清道夫三個字。
每一條線索單獨看都指向張懷民,可一旦試圖把它們拼在一起,中間就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霧,霧裡藏著什麼,他看不清,但能感覺到那東西在霧中移動,好像一條蟄伏的蛇,偶爾露出鱗片的反光。張懷民只是前臺的人,一個礦主,一個副礦長,他有什麼本事能讓公安局的卷宗天衣無縫?他有什麼本事能讓省廳的紀檢幹部一夜失聯?他有什麼本事能在二十六年裡讓所有知情者一個接一個意外死亡……劉大虎在看守所突發心臟病,趙二柱被人推下山崖,幫蘇曼調案卷的小科員上週摔斷了腿,說什麼都不肯再碰這個案子。
之前他只當是張懷民手眼通天,可現在把這些意外串起來看,時間跨度之長、手法之統一、覆蓋面之廣,絕不是一個礦主能做到的事。他忽然想起趙二柱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肉裡,擠出那幾個字:清……清道夫……別信……
那時候他以為趙二柱說的是不要信張懷民,是臨死前的胡言亂語。現在才反應過來,趙二柱說的是一個名字,清道夫。他拼盡最後一口氣,要傳遞的不是對某個人的指控,而是對一個組織的警告。
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
父親的筆記本最後一頁也寫著同樣的字。兩個已經死去的人,隔著二十六年的時光,用不同的方式傳遞了同一個資訊,恰似兩盞相隔甚遠的燈,卻照亮了同一片黑暗。
林默的後背竄起一陣寒意,像有一條冰涼的蛇沿著脊柱往上爬,爬過後頸,爬上頭皮,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重新翻開父親的筆記本,這一次不看得出了什麼結論,而是看父親當時是怎麼查的,他要還原父親的調查路徑,看父親走到了哪一步,在哪裡摔倒。
林正雄的調查思路很清晰:先從礦上的產量記錄入手,發現實際出煤量遠超報備量,多出來的煤去了哪裡?他順著運煤車的車牌號追到了馮國泰名下的運輸公司,再從馮國泰追到了周先生,一個從未在礦上出現過、卻頻繁出現在賬目往來中的神秘人物。父親在筆記本里詳細記了周先生出現的每一次記錄:某月某日,馮國泰賬戶轉入某金額,備註周先生貨款;某月某日,礦上運出一批特殊礦石,接收方又是周先生。
嫌疑人的住址確認了。趙剛掛掉電話,神色凝重,城東棚戶區,七弄十二號,獨居。
通知特警了嗎?林默站起身。
已經在路上了。
我一起去。
趙剛攔了他一下:你上次受傷的胳膊還沒好利索——
我說了,一起去。
父親寫到這裡,筆跡突然變得潦草,好像在匆忙中記下的,字與字之間擠在一起,失去了之前的從容:周先生背後還有人,我還沒查到,但他們已經開始懷疑我了。張(懷民)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對。
這一行字寫於二十六年前某天夜裡,寫完之後的第三天,林正雄就了。三天。父親從察覺危險到死亡,中間只有三天。他查到了什麼?他在最後三天裡做了什麼?他有沒有來得及把更關鍵的資訊留給別人?
林默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壓在封面上,感受到牛皮紙粗糙的紋理和下面紙頁的脆弱。煤油燈的油快要燃盡了,火苗縮成一粒豆大的光點,在燈罩裡掙扎了幾下,冒著只困在玻璃瓶裡的螢火蟲,終於滅了。黑暗瞬間吞沒了整間屋子,只剩下窗外山風呼嘯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動物的嘶叫,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寂靜中被放大到震耳欲聾。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眼睛盯著虛空,腦子裡卻翻湧著無數個念頭,無異於一鍋沸騰的水,氣泡不斷翻湧破裂。黑暗反而讓思維變得更加銳利,像磨刀石上蹭過的刀刃,所有的雜音都被過濾掉了,只剩下最本質的問題。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父親筆記本里提到周先生時,旁邊打了一個括號,裡面寫了一個字。
清。清道夫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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