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證是假的,證據鏈是拼的,二十六年的彷彿一面被人從背面敲碎的鏡子,正面看著光潔無瑕,翻過來全是裂紋。林默越往下想,後頸的涼意越重,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他的脊背上游走,指腹冰涼,所過之處汗毛倒豎,連頭皮都開始發麻。
他坐在副駕上,目光盯著前方被太陽曬得泛白的盤山路,腦子裡卻像走馬燈一樣翻湧著這些年所有接觸過的線索和證人。每一個面孔都在眼前閃過,鍾德海瘋了的臉、劉大虎喘著粗氣的臉、趙二柱臨死前扭曲的臉,每一張臉背後都連著一條斷了的線,每一條斷線都指向同一個看不見的方向。他試著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可拼來拼去總是缺一塊,像一幅被撕碎的照片,怎麼拼都留著一個黑洞。
每一條線都斷了,每一個知情人都出了事,不是巧合,是一種模式。一種被精心設計、反覆執行、長達二十六年的模式。
劉大虎在看守所突發心臟病,搶救了四十五分鐘才搶回一條命,從此半邊身子不利索,說話含含糊糊,像嘴裡含著一團棉花。趙二柱在準備跟林默見面的前一天夜裡,被人從鷹嘴崖的山道上推了下去,屍體在溝底躺了一夜才被砍柴的發現,警方認定為酒後失足墜崖,可趙二柱滴酒不沾,這是礦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幫蘇曼從檔案館調卷宗的小科員,上週在自家樓梯上摔斷了腿,三階臺階摔成粉碎性骨折,他媽哭著說是有人推的,可樓道里沒有監控,查無對證。還有更早之前的,當年替林正雄說話的老礦工周德貴,礦難後第三天在自家魚塘溺亡,水深不到一米,一個在河邊長大的老礦工,在一米深的水裡淹死,這話說出去誰信?當年負責現場拍照的輔警小李,半年後辭職回了老家,從此再無音訊,彷彿一滴水蒸發在空氣裡,連個響都沒留。
之前他只當是張懷民手眼通天,在這座縣城經營了幾十年,黑白兩道都有人,想滅一個人的口易如反掌。可現在把這些意外按時間線串起來看,他忽然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規律,這些的手法之統一、覆蓋面之廣、時間跨度之長,遠遠超出了一個人的能力範圍。張懷民再厲害,也只是一個礦主,一個副礦長,他能讓縣公安局的卷宗造假,能讓看守所的犯人突發心臟病,但他能讓省廳的紀檢幹部一夜失聯嗎?能讓遠在廣西的證人嗎?能讓一個輔警憑空消失、連戶籍都查不到去向嗎?
不能。這不是一個人的手筆,是一個組織在運作。一個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組織。
他忽然想起趙二柱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肉裡,那股力道大得驚人,足可比擬要把最後一絲生命力全部灌注到這幾個字裡:清……清道夫……別信……
那時候他以為趙二柱說的是不要信張懷民,是臨死前的譫語,沒有當回事。可現在,趙二柱那雙渾濁的、瀕死的眼睛在他腦海裡反覆浮現,那不是譫語,那是一個人用盡最後一口氣想要傳遞的最重要的資訊。趙二柱在礦上幹了幾十年運輸,走南闖北,他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任何人都多,他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而他在生命的最後幾秒鐘,選擇了把那個名字告訴林默。這不是偶然,是趙二柱在死神面前做出的最後選擇。
清道夫。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父親的筆記本最後一頁也寫著同樣的字,兩個已經死去的人,隔著二十六年的時光,用不同的方式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好比兩盞相隔甚遠的燈,卻照亮了同一片黑暗,那片黑暗裡藏著的東西,正在緩慢地露出輪廓。
林默掏出手機,開啟搜尋引擎,輸入清道夫三個字。搜尋結果鋪天蓋地,電影、小說、遊戲、都市傳說,和犯罪案件有關的條目寥寥無幾。他換了幾個關鍵詞組合,清道夫組織清道夫犯罪清道夫 洗錢,翻了幾十頁,眼睛盯得發酸,終於在一條不起眼的法制新聞裡找到一段話:某省公安廳破獲一起跨省洗錢案,犯罪團伙代號清道夫,以合法商業為掩護,為不法分子提供資金清洗服務,涉案金額逾三億。
我們需要換個思路。林默把所有的資料推到一邊,光靠物證追不動了,他太乾淨。
趙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那你打算怎麼辦?
從受害者入手。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一定有我們沒發現的交集。把她們過去十年的生活軌跡全部畫出來,一張一張地比對。
那是海量的工作。
所以我們得加快速度。林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在他動手之前。
這條新聞發表於八年前,地點在鄰省,團伙頭目被判了無期,但報道里沒有提到任何和張懷民或鷹嘴崖礦有關的資訊。。那道身影把這條新聞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像在沙裡淘金。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新聞裡說該團伙作案手法高度專業化,具有嚴密的層級結構和反偵察能力,與多個地下錢莊有資金往來,成員身份經過嚴格審查,一旦加入不得退出,違者滅口。
嚴密的層級結構。反偵察能力。多個地下錢莊。一旦加入不得退出,違者滅口。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犯罪團伙,這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有掩護的專業洗錢網路。如果張懷民偷挖黑礦賺的錢需要,那清道夫就是幫他洗錢的那隻手。錢從張懷民手裡出去,經過清道夫的層層轉手,變成合法收入流回來,這就是為什麼二十六年來張懷民一直安然無恙,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背後有一整套系統在保護他。而那些意外死亡的知情者,不是張懷民個人下的手,是清道夫組織在威脅到他們的所有人。
林默的手機螢幕在陽光下反光刺眼,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轉頭對正在開車的蘇曼說:查一下鄰省八年前那個清道夫洗錢案的詳細卷宗,看能不能調出來。還有,查一下那個案子裡的涉案人員名單,看看有沒有我們熟悉的名字。特別是陳有貴。
蘇曼瞥了他一眼,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那種平靜之下的鋒利,好冒著把刀藏在布里。她沒有多問,只點了下頭,把車拐上了回縣城的公路。路兩旁的白楊樹筆直地排列著,樹影在車身上掠過,明暗交替,恰似一幀幀翻動的老膠片,每一幀都是一秒不可逆的時光。林默靠在副駕上,目光穿過擋風玻璃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枚銅警徽。警徽安靜的,不燙不涼,像在沉睡。但他知道它沒有真正睡去,只是在等,等他找到那個該出現的名字,等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它會再次發燙,像二十六年前為父親發燙一樣,為他自己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