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腳步聲頓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菸灰掉落下來,落在鞋面上他都沒有察覺。張總礦業公司五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原本平靜的思緒裡,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張總,張懷民?鷹嘴崖礦的張懷民?他在退休老人中間搞什麼?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到了石凳的另一頭,掏出手機假裝刷螢幕,耳朵卻豎了起來,把那幾個大媽的每一句話都收進了腦子裡。
廣場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除了跳廣場舞的大媽們,還有遛彎的老人、追逐打鬧的小孩、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以及像林默一樣出來透氣的中年男人。人聲、音樂聲、孩子的笑聲和遠處馬路上汽車的鳴笛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嘈雜而溫暖的背景音,是獨屬於小城鎮傍晚的聲音,帶著煙火氣和人情味。空氣裡飄著炸串的油香、烤紅薯的焦甜和不知哪家炒菜的蒜香味,三種味道在晚風中交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林默在石凳上坐下,點了一根菸,看著舞隊在大媽們的音響裡扭動腰肢。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注意到一個細節;廣場邊緣的幾張長椅上,坐著幾個老人,他們沒有跳舞,也沒有聊天,只是呆呆地坐著,目光渙散,表情像蒙了一層灰。其中一個老太太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有紅色的印章,恰似模糊的收據或者合同。她的嘴唇在動,像在自言自語,但聲音太小,被廣場舞的音樂蓋住了。
林默的注意力被那幾個跳舞的大媽吸引了過去。她們跳的是一支改編過的民族舞,動作不算整齊,但勝在熱情高漲,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汗水和笑容。音響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歡快而俗氣,歌詞裡唱著好日子好風光,和礦家屬院灰撲撲的環境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
正在這當口候,他聽到了那幾個大媽的對話。她們跳完一曲,站在邊緣喘氣,其中一個胖胖的、穿著紅色運動服的大媽擦著額頭上的汗,聲音大得像在廣播:我跟你說,張總那個理財真靠譜,我上個月投了五萬,這個月利息就到賬了,一分不少。你要是投,我幫你介紹,走我的關係還能多加半個點。
另一個大媽猶豫著說:真的假的?我老伴兒說天上不會掉餡餅。
紅衣大媽一拍大腿:你老伴兒那是什麼年代的想法?現在是什麼年代?張總是咱們礦上出來的,有礦有公司,還能坑咱們這幾萬塊錢?他那個是內部福利,外面的人想投還投不了呢。
林默聽到兩個字的時候,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菸灰掉落在膝蓋上,他沒有拍掉,而是微微側過身子,把耳朵的方向對準了那幾個大媽。他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獵人嗅到獵物氣味時的興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