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門從外面鎖上的那一刻,林遠就知道,逃命路已經斷了。
他蹲在鐵門後面,耳朵貼著門板。哈桑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然後停了。他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鎖鏈嘩啦啦響,然後是另一把鑰匙,另一道鎖。哈桑鎖了兩道門。門外,哈桑的腳步聲在走廊裡來回踱。他在等煙把他們燻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蘇半山畫的那張紙,展開。紙上只有一條路,從地窖通向海邊。那條路他們走過一次,哈桑不會讓他們走第二次。他摸了摸懷裡的四塊瓷片。涼的,像四隻手按在他的心上。
“路斷了。”他的聲音很輕。
公主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兩塊寶石。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寶石收進懷裡,從腰間拔出短刀。刀柄上纏著布條,是沈映月繡的,白絹上繡著海浪,浪尖上有一道光。她把刀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那就殺出去。”
林遠看著她。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殺不出去。外面四個守衛,加上哈桑,五個。暗哨還有兩個。我們兩個人,兩把刀。”
公主沉默了一會兒。“那就等。”
“等什麼?”
“等劉大。”
林遠的手指收緊。劉大。三天前,他在哈桑的書房裡,把刀推進了自己的喉嚨。他用自己的死,換了他們進地窖的時間。他已經死了。他不會來了。
“他已經死了。”林遠的聲音很輕。
公主沒有說話。她只是把刀插回鞘裡,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她把兩塊寶石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對著月光看。裂紋像一隻展翅的鳳凰。她的手指摸過那道最深的裂紋。
“她摸了一個月。”她的聲音很輕,“也是這樣摸。一道一道,摸到毒入骨髓。她為什麼不放手?”
“因為她要換你父親的命。她守住了她的家。”
“你母親的信上寫著‘別怪任何人’。”林遠說,“她不怪。你也不怪。劉大也不怪。”
公主把寶石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換了。我父親活著。我活著。她死了。劉大也死了。他用命換了我們進來。現在沒人能換我們出去了。”
地窖裡安靜得能聽見水滴的聲音。嗒、嗒、嗒,從頭頂滴下來,滴在石板上,像心跳。林遠抬起頭,望了一眼看不見的天空。那是大明的方向。山河在,根就在。他不能讓它斷。
二
地窖裡開始有煙了。
不是從門縫裡進來的,是從牆角的通風口。白煙,很濃,帶著焦味。一層一層地鋪開,像漲潮的海水。林遠用袖子捂住口鼻,把燈舉高,往通風口照。洞口很小,只能容一個人爬進來。煙就是從那裡進來的。
“把衣服撕了,沾水,捂住口鼻。”他把水壺裡的水倒在布條上,遞給公主一塊。
公主接過來,捂住鼻子。她的眼睛被煙燻得通紅,但沒有咳。她只是看著那個通風口。煙越來越濃,火光照在洞口的牆壁上,一閃一閃的。
洞口有動靜。
不是煙,是手。
一隻手從洞口伸進來,抓住邊緣。手指很粗,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公主的刀留下的。粉紅色的,新的。刀尖刺破皮膚,血往下淌。疤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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