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門後面是一間很小的密室,只能容一個人站著。密室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軸是檀木的,已經發黑了,軸頭鑲著白玉。林遠把畫軸取下來,展開。
畫的是一個人。五十來歲,方臉,絡腮鬍子,穿著一件灰色直裰。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比笑更輕的東西。
林遠的手在發抖。他見過這張臉——在太倉寶船司簽押房裡,他端茶盤站在劉典簿身後;在底艙門縫裡,那雙眼睛在暗處看著他;在占城碼頭上,他蹲在巷口,筆尖懸在紙面上。每一次都是同一個表情,嘴角微微翹著。他把畫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筆跡歪歪扭扭,是他父親的左手字——
“遠兒,這就是劉若愚。爹畫下來了。你別找他——他會來找你。”
林遠把畫像貼在胸口。畫像上的人嘴角翹著,像在說:你終於來了。
“他叫什麼?”林遠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鑑定一件瓷器。
張榮沒有說話。他從牆上把那盞燈籠取下來,舉到畫像面前。光照在畫像的眼睛上,那雙眼睛像活了一樣。
“你爹畫了一輩子假東西。最後畫了這張真臉。”他頓了頓。“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林遠從懷裡掏出那塊“劉”字瓷片,放在畫像旁邊。瓷片上的刻痕和畫像背面父親的字,同一個收筆弧度。
“劉若愚。”
張榮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你爹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畫出了他的臉。”
他睜開眼。月光從石階上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被切成明暗兩半。亮的那半他在笑,暗的那半他快要死了。
“林遠。你爹在舊港等了三個月,等到了那個人。你從占城走到古裡,要過五關。你走得過去嗎?”
林遠沒有問哪五關。他摸了摸懷裡父親的信,摸了摸那塊“劉”字瓷片。五關,五顆白子。棋盤上已經刻好了。
“張榮。你為什麼幫我?”
張榮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黑色豎紋在月光下像地圖上的河流。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半截斷扇。扇面上的老虎被斷骨戳穿了一個洞,那根紅線從洞裡垂下來,像一根斷了的血管。
“因為我不想死在他手裡。”他把斷扇放在地上。“我想死在你手裡。等你到了古裡,替我問他一句——‘張榮的命,值不值三千兩?’”
五
林遠走出地窖。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在後院的青石板上。他站在棋盤前,把那顆被磨平的白子從石凳上摳出來——白子是石頭刻的,但已經被磨得光滑如鏡。他把白子攥在手心。
老者還站在榕樹下,手裡提著那盞沒點亮的燈籠。他看見林遠手裡的白子,嘴角動了一下。
“第一顆,你拿走了。”
“還有四顆。”林遠把白子放回棋盤上的第一個位置——占城。白子落下去,沒有聲音。但月光忽然亮了一下。“它們在哪裡?”
老者沒有回答。他只是把燈籠舉高一些,照著棋盤上剩下的四顆白子——舊港、滿剌加、錫蘭、古裡。
“路在棋盤上。棋子在你手裡。走不走,是你的事。”
林遠轉身走出後院。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
“那堵牆——”
“留著。”老者的聲音很輕。“張爺說,牆裡的東西你拿走了,牆別拆。他要在裡面刻完最後幾顆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