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當天晚上,林遠沒有回艙房。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把五塊瓷片並排放在石桌上。父親的那塊邊緣最圓,是摸圓的。劉大的那塊邊緣有裂紋,是掰斷的。蘇半山代存的那塊邊緣也是圓的,但不是摸圓的——是藥水泡的。陳祖義給的那塊邊緣被磨圓了,是陳祖義摸的。陳祖義還的那塊是父親留給他的,邊緣被磨圓了,是父親摸的。
他把五塊瓷片排成一條弧線,弧線的弧度和他懷裡那塊“劉”字瓷片上的刻痕弧度一模一樣。
公主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她把刀解下來,放在石桌上。刀鞘上刻著的爪哇字在月光下閃著光。
“你在想什麼?”
“在想那個人。”林遠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劉”字瓷片。“陳爺說,他二十年前在泉州見過劉若愚。那時候他比我還年輕。他用兩根手指夾滅了茶盞裡的火。手指上有繭,和我瓷片上的刻痕同一種弧度。”
公主沒有說話。她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塊紅寶石——她母親留下的那塊。鳳紋裂,百年難遇。她把寶石放在瓷片旁邊。寶石的裂紋和瓷片上的刻痕都是彎的,但寶石的裂紋是天然的,瓷片的刻痕是人為的。一個是大地的傷疤,一個是人的傷疤。
“他二十年前就在織網了。我母親、你父親、張榮、哈桑、王景弘——都是他網裡的魚。”
林遠把瓷片收進懷裡。“我不是魚。我是針。”
公主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針?”
“魚網是用線織的。針能穿線,也能斷線。”
公主把寶石收進懷裡,把刀插回腰間。“那就走。去滿剌加。去錫蘭。去古裡。去他面前。把他的網穿斷。”
十一
林遠站起來,走到貨箱前,把那些鑑定過的瓷器一件一件看過去。十七件真品,二十件仿品。每一件他都記得。青花的髮色、甜白的釉面、釉裡紅的呈色。他把手按在箱蓋上。
“陳爺,這批貨——你打算怎麼處置?”
陳祖義從正堂裡走出來,手裡端著茶碗。茶碗裡的水已經涼了,但他沒有換。他走到貨箱前,蹲下來,開啟箱蓋。裡面是那二十件仿品。他拿起一件青花一把蓮盤,翻過來看底足。修削粗糙,有跳刀痕。
“仿品。張榮造的。張榮賣給我的。三年前,他說這批貨是真品。我信了。三年後,你說是假的。我信你。”
他把盤子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片四濺。不是普通的碎——是從中間裂開,青花的紋路斷成兩半。
“這一件,是張榮欠我的。”
他又拿起一件,又摔。啪。
“這一件,是你爹替我鑑定的。”
又一件。啪。
“這一件,是劉若愚欠我的。”
一件接一件,二十件仿品,全部摔碎。碎片堆在地上,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陳祖義站在碎片中間,腳上沾著碎瓷的粉末。他的鞋底被碎瓷割破了,血滲出來,但他沒有低頭看。
“真的留下,假的碎。這是你爹的規矩。也是我的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