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還在船上。他送過紙條,殺過人,嫁禍過周世安。現在,林遠知道他是誰了。
阿四。
他轉身往艙房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甲板上沒有人。只有月光,只有溼腳印,正在被海風吹乾。
他走進艙房,把門關上。把燈點亮,把紙條放在桌上。正面“船上還有張榮的人。小心”,背面“張榮在古裡等你,船上的人也在等你。他在你身邊。小心背後。”那個掐痕在燈下清清楚楚——紙被掐破了,透出一點光。
他把燈舉高一些,照著紙條的邊緣。紙條是普通的宣紙,但裁得很整齊,邊緣用刀切的,不是手撕的。跟舊港的那張紙條一樣。寫字的人很講究,連一張紙條都要裁得方方正正。
他想起舊港的那張紙條——“舊港事,南京已知。”一樣的紙,一樣的裁切。同一個人寫的。阿四。他一直在暗處。從太倉到錫蘭,他跟著船隊走了全程,但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紙條壓在枕頭底下。然後站起來,推開門,走下底艙。
陳九還沒睡。他坐在鋪位上,手裡攥著那塊碎瓷片。看見林遠,站起來。
“林老闆?”
“你明天盯著阿四。”
“阿四?那個擦欄杆的?”
“他擦欄杆的時候,你數他擦了幾下。左幾下,右幾下。擦完了,手停在哪裡。”
陳九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
“他要是不擦呢?”
“那就更要注意。他不擦欄杆,就在擦別的。”
林遠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爹的瓷片——帶在身上。別放在鋪位上。”
他走出底艙。身後,陳九把瓷片攥在手心,攥得指節發白。
他經過阿四的鋪位。鋪位在最底層,靠近貨艙。阿四不在。鋪位是空的。
鋪位下面,一雙草鞋並排擺著。鞋底磨薄了,左邊那隻的後跟有一個洞。鞋還在。人不見了。
鋪板上刻著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的:“娘,我到了古裡就回來。”
林遠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父親的信——“元兒,爹把真寶石藏在古裡。”都是去古裡的人。都在等。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沒等到。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碎瓷片——不是他父親那塊,是錫蘭礦洞裡撿的假佛牙碎片。張榮造的假。他把瓷片放在草鞋旁邊,瓷片壓著那行字的最後一個字——“來”。
讓他知道——有人來過。有人在看他。他盯著我,我也盯著他。
他回到艙房,躺下來,閉上眼睛。
漸卦的爻辭在腦子裡轉:“鴻漸於陸,夫徵不復,婦孕不育,兇。”兇險。但漸卦也有“終莫之勝”——最終沒有人能阻擋。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船上還有一個人。在暗處,在他身邊。他知道了那個人是誰。他布了眼線。他留下了瓷片。他盯著他,他也盯著他。
他把白絹貼在胸口。明天,去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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