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逃了。今晚逃的。但他只是送紙條的人。劉若愚說他比阿四更聰明——那這個人不是阿四。”
陳九往前走了半步。“劉福呢?那個蹲在貨箱後面的?”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劉福已經背叛了劉若愚。他把孫文書的供詞一字不漏地記在冊子上——那不是給劉若愚的。是給他自己的。他在留後路。”
“還有誰?”
“那個人只來過一次。”陳九忽然開口,“船上有幾百號人。穿灰衣裳的雜役有幾十個。但只進過一次簽押房的——只有送文書的人。每次有文書從太倉送來,都是雜役送進簽押房。送完就走。不留名字。”
周世安把排班表翻過來。“送文書的人不在排班表上。他們是碼頭僱的,不算船上的人。”
“不算船上的人——但他在船上。”林遠的聲音很輕,“他送完文書,沒有下船。劉典簿說‘調走了’——不是調走。是留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海面上,前面就是古裡的方向。他一個一個地回想從太倉到現在的每一張臉。
簽押房裡的人。甲板上的人。底艙裡的人。廚房裡的人。端茶倒水的人。搬貨的人。擦地板的人。
每一個人都在他眼前閃過。每一個人他都見過。
然後他停住了。
“有一個人——”他的聲音很輕,“在太倉寶船司的簽押房裡出現過一次。只來過一次。站在簽押房門口,沒有進去。往裡看了一眼。然後走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周世安的手指在排班表上停住了。“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沒有。他穿著灰衣裳,低著頭。我只記得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文書。是在看人。他看的不是劉典簿,不是孫文書。是我。”
周世安翻開排班表,翻到太倉那一頁。排班表上每一欄都寫著名字,有的被劃掉,旁邊寫著另一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地找。劉典簿、孫文書、阿四、李大、王二、趙五。每一個人都有名字。每一個人都在排班表上。
但那個人不在。
“排班表上沒有他。”周世安把排班表攤在桌上,“所有被調換的值夜人都在表上。但他不在。他不是被調換的人——他是調換別人的人。孫文書只調換值夜名單。孫文書背後還有人。那個人——在劉典簿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在了。”
他把排班表翻到最後一頁。頁尾有一行極小的字:“太倉碼頭,雜役臨時僱傭名單。”那行字下面,有一個被塗掉的名字。墨跡塗得很厚,透不過去。他把排班表翻過來,對著燈光。紙背面能摸到一個凹痕——是三個字。第一個字,隱約能辨出一個“沈”字。
“他在排班表上沒有名字——但在僱傭名單上有。名字被塗掉了。”周世安的手指在凹痕上慢慢摸過去,“劉典簿塗的。還是他自己塗的?不知道。但他姓沈。”
林遠的手指猛地收緊。沈。不是沈映月——沈映月一直在蘇州,太倉寶船司的簽押房她從沒去過。是另一個人。姓沈。或者——只是第一個字是“沈”。
他想起劉大死之前說的話——“張榮在船上還有一個人。不是劉典簿,不是趙虎。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比你們所有人都聰明。他不出聲,不動手,不露面。他只在暗處看著。”
“那個人——在劉典簿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在了。”他重複了一遍周世安的話,“劉典簿怎麼死的?”
周世安愣了一下。“舊港。自盡。”
“不是自盡。”林遠把排班表翻到舊港那一頁,“舊港出事那晚,值夜的人被調換了。調換值夜的人,是孫文書。但調換孫文書的人——是那個人。劉典簿死的那晚,那個人在船上。他看著劉典簿死。然後劉典簿的位置就空了。孫文書接管了值夜名單。那個人——接管了孫文書。”
他拿起第四封信,舉到燈光下。
“他在和我玩猜謎。從太倉開始,他就在。每一站他都在。他看著劉典簿死,看著趙虎被抓,看著阿四逃。他不動手,不出聲,不露面。只在暗處看著。現在他讓劉若愚給我寫信——不是要暴露自己。是要告訴我:我猜不到他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