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萬寶大會最後一天。古里港口的晨光是鐵灰色的。
林遠站在天元號的船舷邊,看著遠處的會場。王宮的廣場上已經搭起了高臺,各國商人的旗幟在風裡飄。今天是最後一天,也是最關鍵的一天。哈桑說過,今天他要拿出壓軸的寶物——《江山萬里圖》。
他摸了摸懷裡的五塊瓷片。涼的,貼著手心。又摸了摸懷裡的賬本,紙是黃的,邊角都捲了,上面記著張榮在古裡、錫蘭、滿剌加、舊港、占城的每一筆生意。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人命。
“林老闆。”陳九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吃點東西。今天要站一天。”
林遠接過來,喝了一口。鹹的。他已經習慣了。
“哈桑那邊有訊息嗎?”
“他的人昨晚來傳話,說今天要拿最後一件東西。張榮寄存的那幅畫——《江山萬里圖》。他說是真跡,值十萬兩。”陳九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但我不信。哈桑自己也不信。他說他看了三年,找不出破綻。紙是宋紙,墨是宋墨,筆法是李唐的。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林遠的手指收緊。紙是宋紙,墨是宋墨,筆法是李唐的——這些話他在張榮的假貨清單上見過太多遍。劉若愚的仿古紙,張榮的渠道,哈桑的鑑定——三個環節,缺一不可。但現在哈桑自己也不信了。
“還有多久開始?”
“半個時辰。”
林遠把碗還給陳九,轉身往艙房走。公主從艙房裡走出來,腰間別著短刀,手裡攥著那塊紅寶石的碎片。
“今天輪到張榮了。”
“嗯。哈桑說,那幅畫是張榮寄存的。他在古裡等了三年,就是為了今天。”
“他還會來嗎?”
“會。賬本在我手裡,錦在哈桑手裡,畫在他自己手裡。三樣東西,他至少要拿回一樣。”林遠頓了頓,“但他不知道,我手裡不止有賬本。”
公主看著他。“你還有什麼?”
林遠從懷裡掏出一塊碎瓷片——在錫蘭礦洞裡找到的,上面刻著佛牙的圖案。圖案下面有一行小字:“永樂二年,張榮制。”他又掏出一張紙,展開——是張榮讓工匠畫的佛牙圖紙,標註了尺寸、材料、工藝,每一項都寫著“仿”。
“這些夠嗎?”
“不夠。但加上哈桑的證詞,就夠了。”
沈映月從艙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繡繃。白絹上新繡了一幅圖案——萬寶大會的高臺,臺下的各國商人,臺上的哈桑。她繡了三天,用左手,一針一針。
“你繡完了?”林遠問。
“繡完了。但你還沒把臺上那個人繡出來。”她把繡繃遞給他,“等你站上去,我就繡。”
林遠把繡繃收進懷裡,貼在賬本旁邊。
顧惜月從船尾跑過來,手裡抱著那個大本子。她把本子翻開,裡面是一幅畫——高臺、旗杆、貴賓席、人群,標得清清楚楚。
“林遠!我給你畫了萬寶大會的地圖。你站在這裡,哈桑站在這裡,鄭公公坐在這裡。臺下是各國商人。我都標好了。”
林遠看著地圖。“你連臺下的人都畫了?”
“畫了。阿拉伯人坐左邊,印度人坐右邊,波斯人坐中間,佛郎機人坐角落。”顧惜月得意地笑了,“我找了好幾個人問的。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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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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