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腳步未動，目光平靜地迎上玄真子的視線。
月光透過雕花木窗，將老道清瘦的身影拉長，投在青石地面上。
空氣裡殘存著先前的茶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舊木與竹器的陳年氣息。
“玄真道長但說無妨。”林長生微微側身，做出傾聽的姿態。
玄真子臉上那副和善的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聲輕嘆。
他緩步走到茶案旁，並未坐下，只是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銅壺把手，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像是對竹低語，又像是自言自語。
“林道友，你也看見了。今日這場小小的清談會，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疲憊，“圈子就這麼大，人心……卻比這夜色還難測。馬三以往雖有些市儈，但行事尚算規矩，近日來言談舉止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戾氣與急躁，像是……被什麼東西逼著，或者，給了他膽子。”
他頓了頓，轉過頭，渾濁卻依然清明的眼睛看向林長生，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一股清晰的邊界感：“老道我不過是這江城一隅的閒散修士，半隻腳已踏入棺材，唯一所求，無非是守著這幾間破屋、幾株舊竹，圖個清淨自在，了此殘生。大風大浪，實在經不起了。”
話說到此，他略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語速也快了些，彷彿在抓緊這無人的間隙：“不過，看在今日與道友一場論交的份上，若道友……嗯，若道友日後真遇到些不便，只要不涉及太大因果，不牽扯那些老道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是非，傳遞些不打緊的訊息、留個口信，老道或可代勞。僅此而已。”
他的態度再明白不過：友善，但有限；同情，但絕不被捲入。
這番話與其說是承諾，不如說是一份提前的免責宣告，劃出了他能幫與不能幫的界限。
林長生心中並無多少失望。
修仙之路本就孤獨，趨利避害、明哲保身是絕大多數人的常態。
玄真子能如此坦誠，已屬不易。
“長生明白。”他抱拳，語氣誠懇，“多謝道長提點。清淨修行，亦是長生所願。”
玄真子點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熟悉的、彷彿面具般的和善笑容，側身讓開：“夜深了，道友請。老朽就不遠送了。”
林長生轉身，步出這間瀰漫著複雜人心的茶室。
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讓他被茶香與算計燻得有些微脹的頭腦為之一清。
院門外，鐵臂劉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並未離開，反而靠在一棵老槐樹下，似乎就在等他。
見林長生出來，他立刻迎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林長生肩上，力道之大，若非林長生體質非凡，怕是要踉蹌一下。
“林兄弟！”鐵臂劉壓低了嗓門，可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依舊顯得突兀，“老劉我就知道，那馬三不是個玩意兒！剛才你家那小貓……不對，是靈獸！它一瞪眼，馬三那龜孫子身上那股子陰惻惻的味兒，隔著八丈遠俺都聞見了！跟陰溝裡爬出來的似的，絕對練了邪門功夫！”
他湊得更近，粗重的呼吸噴在林長生耳邊，帶著一股子菸葉和烈酒混合的氣息：“還有那柳娘們兒，看著跟朵花似的，可那眼神，嘖嘖，笑起來的時候底下全是冰碴子！你也得防著點！”
鐵臂劉眼中沒有太多算計，只有一片赤誠的焦灼和信任：“林兄弟，俺老劉腦子笨，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俺就認準一個理兒，你是個有本事的好人！以後但凡用得著俺這身蠻力氣，打架、護院、搬山填海，只要你招呼一聲，老劉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站著撒尿的漢子！”
這直白得近乎粗魯的表態，在經歷了玄真子那番滴水不漏的“外交辭令”後，反而顯得格外真切。
林長生心中微暖，鄭重抱拳：“劉大哥心意，林某記下了。他日若有需要，定不與大哥客氣。”
告別鐵臂劉，林長生身形沒入夜色，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村中自家院落。
院門虛掩，堂屋內亮著燈，兩道熟悉的氣息正在其中。
顧景山與洪震坐在八仙桌旁，面前的茶水已涼，顯然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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