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臨江,空氣裡還殘留著夏天最後一口氣,熱得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麥芽糖裹在皮膚上,揭不開,甩不掉。
許念把書包帶又往上提了提,跟著班主任王秀蘭穿過那條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臨江一中比她想象中大,教學樓分三棟,高一在正中那棟,紅磚牆,白窗框,牆面爬滿了半死不活的爬山虎,葉子在午後的太陽下蔫頭耷腦的,和此刻的她一模一樣。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很輕的“啪嗒”聲,一下一下,像在給她的緊張打拍子。
“到了。”王秀蘭停在二樓拐角第一間教室門口,回頭衝她笑了笑,那笑其實挺和氣的,但許念硬是從裡頭讀出了“你自己扛住”的意思。
門推開的那一瞬間,西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
許念站在門口,後背抵著門框,校服是新買的,淺藍色短袖,領子還帶著摺痕,洗過一水之後硬邦邦地蹭著脖子。她能感覺到自己耳根在一寸一寸地變燙,那熱度順著臉頰往下淌,一首燒到指尖。窗外的蟬叫得聲嘶力竭,像在替她尖叫。
“這是從南城轉來的許念同學,以後就在咱們班了,大家歡迎。”王秀蘭帶頭拍了兩下手,教室裡稀稀拉拉跟著響了幾聲,大多數是看熱鬧的。
許念鞠了個躬,嘴唇動了動,說:“大家好,我叫許念,以後請多關照。”
聲音比預想的小,尾音散在空氣裡,像一滴水掉進滾燙的石板,瞬間沒了痕跡。
王秀蘭指了指教室中央偏後的位置:“先坐那兒吧,沈倦旁邊。”
她順著老師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靠窗的位置,外面一棵老銀杏的枝丫探進半截,綠得發黑。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落在課桌上,落在一個男生的肩上。他低著頭,手裡一支圓珠筆在草稿紙上畫著什麼,從許唸的角度只能看見他漆黑的發頂和一小截後頸。那後頸被陽光照得發亮,像塗了層薄薄的釉。
周圍鬧鬨鬨的,唯獨他那裡像被按了靜音。
許念走過去,書包卸下來放在桌面上,金屬拉鍊磕到木頭,發出“咔嗒”一聲。那男生依舊沒抬頭。她拉開椅子坐下,椅腿刮過地面,刺啦一聲,在安靜裡格外響。他還是沒動,像她這個人根本不存在於這個空間裡。
許念心裡那股緊張忽然就變了味,說不上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麼。以前在南城,她走到哪兒都是被目光追著跑的那種人,現在旁邊坐了個活生生的同學,卻拿她當空氣。她偏過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沈倦。
名字和人一樣,帶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他的側臉線條很硬,眉骨高,眼窩陷進去,鼻樑挺得像用小刀削過。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有顆很小的痣,藏在陰影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桌上攤著一本課本,下面壓著本課外書,書脊朝外,寫著《百年孤獨》。書皮磨損得厲害,邊角捲起來,像是翻過無數遍。
許念正盯著那本書出神,王秀蘭己經開始講班規了,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聽不真切。她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那本《百年孤獨》。
“你也喜歡加西亞·馬爾克斯?”
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聲音不大,但在老師講話的間隙裡足夠清晰。前排兩個人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倦終於動了。
他抬起眼,目光從草稿紙上挪到她臉上。那雙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見底,像深冬夜裡結冰的湖面,扔一塊石頭下去也聽不見迴響。他看著她,又好像沒在看她,眼神穿過了她,落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然後他收回視線,重新低下頭,手裡的筆繼續在紙上畫,嘴裡沒發出任何聲音。
一個字都沒有。
許念僵在那裡,臉上的熱度刷地又漲上來了,這次是氣的。
什麼人啊,連句“不喜歡”都懶得說嗎。
她“騰”地把頭轉回去,發誓再也不跟這人說一句話。桌面上有一道淺淡的劃痕,她用指甲反覆摳著,像要摳出一條界線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