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的課永遠是最難熬的。老師們輪番登場,一樣的開場白,一樣的調調,許念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注意力像一尾不安分的魚,總是不受控制地往旁邊遊。沈倦一首在寫東西,寫了整整一下午,草稿紙翻過一頁又一頁。許念假裝看黑板,眼角的餘光卻像蛛絲一樣粘在他筆尖上。
他寫的像是一封信,又像是什麼碎片式的句子。她的位置剛好能看見紙頁的邊角,那些字東一行西一行,斷斷續續,像在跟自己對話,又像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她看不全,只捕捉到幾個詞:“島”、“海水”、“十二月”、“等待”。
放學鈴響的時候,整個教室像炸開的鍋,桌椅碰撞聲、說笑聲、書包拉鍊聲攪在一起。許念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手指頭無意識地磨蹭著書包帶子。她想走,又不想這麼快離開這間教室,好像多待一會兒就能把什麼補上似的。
沈倦己經站了起來。他個子很高,站起來之後許念只能仰著頭看他。他把那本《百年孤獨》放進書包,然後從她身後擠過去,擦過她椅背時帶起一陣很淡的風。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冷的,和他這個人一樣。
許念看著他的背影走出教室,走下樓梯,消失在拐角。夕陽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把他剛才坐過的位置染成橘紅色。桌面空空的,只有一本草稿本孤零零地躺著。
她坐在那裡,對著那張空桌子發了好幾分鐘的呆。然後她伸出手,很輕很輕地碰了碰他桌面上的陽光。溫的。
那是她十六歲裡,第一次覺得“安靜”這個詞如此硌人。
回到家的許念把自己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新租的房子不大,牆壁刷得雪白,窗戶外頭是條窄窄的巷子,有人在樓下收廢品,三輪車的鈴鐺“叮鈴叮鈴”地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什麼人嘛,連句人話都不會說。”她的聲音悶在棉花裡,像在跟自己賭氣。
可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銀杏葉、陽光、削尖的下巴、漆黑的眼。她“騰”地坐起來,從書包裡翻出筆記本,撕了最上面的一頁,在中間畫了一條豎線。
左邊寫:討厭。
右邊寫:沈倦。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不對味。然後她“嘩啦”一聲把紙撕下來,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紙團在桶裡滾了半圈,停住了。
她重新拿了一張紙,端端正正地寫下兩個字:沈倦。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艘船。船很小,海上很空,只有一片孤零零的帆,不知道要往哪兒去。
那天夜裡許念做了個夢。夢裡她站在一條很寬的河前面,對岸站著一個男孩,背對著她。她拼命喊,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那男孩始終沒有回頭。
天剛矇矇亮她就醒了,窗外有鳥在叫,聲音尖尖的,像是把早晨撕開了一道口子。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五點三十七分。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只有西個字:“別坐三排。”
許念盯著那行字,頭皮一陣發麻。
她不知道的是,這條簡訊來自沈倦。昨天她在教室裡坐了整整一下午,那個位置,正對著講臺上方的監控死角。而那個位置,原本屬於一個叫陸沉的人——一個即將從省隊歸來的、她未來生命裡避不開的名字。
但現在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握著手機,在晨光裡打了個寒顫,然後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個字:“好。”
窗外,那棵老銀杏的葉子在風裡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灰白的絨毛,像極了某個少年沒有說出口的話。
而沈倦坐在書桌前,一宿沒睡。他面前攤著那本草稿本,最新一頁上,他用鉛筆畫了一扇門,門後是一片海,海邊站著一個女孩的背影,裙襬被風吹起一角。
他把那頁紙撕下來,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塊,塞進了抽屜最深處。
床頭的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為某個即將開始的錯過倒數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