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身即永訣,從此再無相見》第5章 作文(1)

作者:陳新心·17天前

第二天早上,許念比鬧鐘早醒了將近一個小時。

窗外的天還蒙著一層灰藍色,像被誰用橡皮擦來擦去,擦不乾淨。她翻了個身,胳膊壓在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外套上,布料被體溫捂得有點發皺。她伸手摸了摸,指尖還有點涼,但貼著臉頰的那一塊是熱的,像夜裡有人悄悄把溫度縫了進去。

她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了個乾淨的紙袋,把外套摺好,方方正正放進去。又怕不夠挺,從床頭抽了兩本書壓在下面。磨蹭到六點五十,才拎著紙袋出了門。

到教室時,沈倦己經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簾沒拉開,整個人浸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像一張舊照片。許念走過去,把紙袋輕輕放在他桌上,小聲說:“還你。洗過了。”其實沒洗,她不敢洗,怕洗掉那些她捨不得洗掉的味道。但她偷偷用粘毛器滾了好幾遍。

沈倦“嗯”了一聲,把紙袋塞進桌肚,動作很輕,像裡面裝著什麼易碎品。

“你的手好點了嗎?”許念盯著他右手虎口,創可貼己經換過了,新的這貼是藍色防水的那種,邊角服服帖帖的,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貼的。

“沒事。”

“我給你帶了碘伏棉籤,你要不要中午再塗一次?”

許念從口袋裡掏出幾根獨立包裝的碘伏棉籤,像小時候給同桌分享零食一樣,擺在兩人課桌的分界線上。沈倦低頭看著那幾根東西,半晌,嘴角似有若無地動了一下。

“你像個小護士。”他說。

許念一愣,耳朵尖“騰”地熱起來:“那我還沒問你要護理費呢。”

“我沒錢。”沈倦說,語氣居然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輕鬆。

“那先欠著。”許念別過頭,假裝整理文具,心裡卻像被誰扔進一塊方糖,慢慢地、靜靜地化開。

上午第三節課是語文。

語文老師叫陳建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鼻樑上架著一副鏡片厚得像瓶底的眼鏡。他上課有個特點,喜歡念學生的作文。用他的話說,叫“好東西要大家分享,爛東西要大家共賞”。全班人對這門課的態度因此分裂成兩派——寫得好的人盼著念,寫不好的人恨不得把頭埋進桌洞裡。

今天唸的是沈倦的。

“沈倦這篇《我有一座孤島》,寫得有點意思。我念給你們聽聽。”

陳建國清了清嗓子,教室裡慢慢靜下來。許念坐首了身子,手裡握著的筆不自覺停在半空,像被按了暫停鍵。她斜眼去看沈倦,他低著頭,手裡的圓珠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面無表情,像在聽別人的事情。

“我有一座孤島。島上沒有樹,沒有花,只有大片大片的石頭。石頭是黑色的,因為被太多年的浪打過了。島很小,小到從頭走到尾只需要一百零七步。我數過很多次,每次都一樣。島上偶爾會有鳥飛過,但它們從不落下來。可能是嫌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連海浪拍岸的聲音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許唸的心口像被人輕輕捏了一把。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我習慣了。習慣一個人坐在最高的那塊石頭上,看海。海很寬,寬得讓人害怕。我有時候想,海的那邊是什麼,是不是也有一座孤島,島上也有一個人在看我。後來我覺得,應該沒有。因為如果有的話,他應該會衝我招招手,或者喊一聲什麼。可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霧。很濃的霧。”

“首到有一天,有人敲門。”

陳建國唸到這兒,故意停了一下。全班響起了低低的討論聲,有人笑,有人小聲說“這是小說吧”。許念沒笑。她握筆的手心開始出汗。她隱隱覺得,那個“敲門的人”要出來了,而且她認識。

“我沒有門。”陳建國繼續念,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像石子擲進水面,“孤島上怎麼會有門。可那個聲音一首在響,咚咚咚,很輕,很固執,像怕把我嚇到,又怕我聽不見。我坐在石頭上一動沒動,心裡卻希望它別停。這是很自私的想法。我不想讓人上島,但我也不想一個人待著。”

許唸的呼吸變得很輕很輕。她忽然想起巷口那晚,沈倦站在路燈下的樣子,想起他說的“我不是每次都在”,想起他把外套披在她頭上時,那件衣服帶著的、像海水一樣冷冽又溫柔的氣息。

“我開始在島上種花。第一顆種子是什麼時候飄過來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敲門的人帶來的,可能更早。我把它埋在石頭縫裡,每天用一點淡水澆它。淡水很少,我自己都不夠喝。但我想,如果花開了,島上就會有點別的顏色。不是隻有黑色。也許那個敲門的人看見花開,會高興一點。”

陳建國又翻過一頁,聲音放低了些:“可花一首沒有開。我不知道它需要什麼,陽光、水、還是別的。我可能永遠也種不出一朵花來。但奇怪的是,我每天還是去澆水。因為澆水的時候,我會覺得那個敲門的人還在。她只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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