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黑雲寨沒人睡。
後半夜的山風冷得鑽骨頭，可整個後山卻熱得像一口燒紅的大鍋。
一號峽谷那邊還在不斷往裡送車。
二十六輛卡車一輛接一輛，先在寨門口卸人、卸藥，再由熟路的司機和工兵引著，順著後山棧道往二號洞轉。前幾日搶回來的黃銅、廢鋼、底火原料也被一併調了過去，前後這麼一湊，整整二十多車的物資，把原本還算空闊的山道擠得滿滿當當。
火把一路點亮。
木滾槓、撬棍、絞盤、麻繩，全用上了。
一群老工匠和工兵圍著那些大機床直打轉，嘴上罵罵咧咧，手上卻比誰都輕。
“慢點！”
“後頭再來兩個人扶住！”
“這邊墊木板，別讓輪子磕石頭！”
“孃的，這玩意兒可比抬棺材金貴多了！”
周德明跑得滿頭是汗，棉襖都解開了，露出裡頭洗得發黃的粗布褂子。他平時走路都嫌膝蓋疼，這一夜卻像回了二十歲，爬坡下坎比誰都快。
一臺重型車床剛從卡車上吊下來，他立刻撲過去，伸手在冰冷的鐵殼上摸了一把。
那動作，輕得跟摸孩子臉一樣。
火把一照，老頭眼眶通紅。
“真傢伙……”
“還是成套的……”
“團長，這一回咱們不是撿了點邊角料，咱們這是把鬼子的家底給撬回來了啊！”
旁邊幾個老工匠也圍了上來。
有的這輩子打鐵打了三十年，有的以前在漢陽兵工廠做過學徒，還有個老頭年輕時給洋行修過機床。可當他們看見這一箱箱成套的工業母機，看見那整齊的主軸、導軌、卡盤和壓機元件時，一個個還是站住不動了。
半晌，才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他孃的。”
“老子活到這歲數，第一次見這麼齊的傢伙。”
另一個老匠人喉頭髮哽。
“有了這個，咱們就不是土爐子敲鐵片了。”
“咱們能正經造東西了。”
周德明沒接這話。
他只是把手掌貼在那臺機床外殼上，好半天才狠狠抹了把眼睛，轉頭衝後頭的年輕工匠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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