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灰剛落到地上，林峰已經轉身出了指揮室。
“去二號洞。”
趙文一愣：“現在？”
“現在。”林峰腳下沒停，“知道鬼子從哪兒來還不夠，得先讓咱們的槍有牙。”
外頭夜雨未停，山道泥得打滑。幾名傳令兵打著昏黃馬燈，在前頭一路小跑。二號洞的洞口壓著厚帆布，剛掀開，一股熱浪就撲了出來。
裡頭比外頭像兩個天。
高爐吐著火舌，風箱呼呼作響，機床拆了一半又裝了一半，油布、黃銅屑、煤灰、廢彈殼堆得滿地都是。十幾個工匠和學徒全熬紅了眼，誰臉上都沾著黑印子，活像剛從煤坑裡刨出來。
周德明蹲在一臺土法壓機邊，褲腿挽到膝蓋，手臂上青筋暴著。看見林峰進來，他抹了把汗，聲音沙啞得厲害。
“團長，航線摸到了？”
“摸到了。”林峰看了眼他腳邊那一堆大小不一的黃銅小杯，“你這邊呢？”
周德明嘿了一聲，像被戳了逆鱗。
“前頭那批廢物，別提了。殼底一受力就裂，跟紙糊的一樣。真拿去打高射重機槍，三梭子就得炸膛，先崩死咱自己人。”
他說著，從旁邊摸起一枚開裂的舊彈殼，遞給林峰。
殼底那道裂紋又細又長，從底火窩邊緣一直爬到殼身，看著都讓人心裡發緊。
“癥結在哪？”林峰問。
“還是這點火門道。”周德明指了指地上的木盤，“老法子敲出來的底火盃薄厚不一，底火藥劑一受震，頂得不均，火苗一竄偏，殼底跟著吃勁不勻。咱們槍再猛，子彈自個兒先發瘋，那就等於給鬼子幫忙。”
趙文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那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來。”周德明啐了一口，站起身，一腳踢在旁邊那臺黑黢黢的傢伙事上，“所以我把這玩意兒給弄出來了。”
那是臺土得不能再土的水壓機。
底座用厚木拼起來，中間嵌著鐵箍，連著一個鑄鐵水缸和手搖壓桿。看著不像機器，倒像鄉下榨油坊和鐵匠爐拼起來的怪胎。
可林峰只看一眼，就明白周德明想幹什麼了。
“用水壓勻力？”
“對頭！”周德明眼睛一亮，“錘子砸，吃的是死勁，快是快，偏也偏。水壓這玩意兒慢，可它往下壓的時候，四面八方一個樣。廢黃銅管切成段，退火，進模，一壓，杯壁厚薄差不了多少。底火窩就不亂跑，藥劑壓進去也老實。”
他說得興起，乾脆一把扯過旁邊學徒：“來！再壓一個給團長看！”
那學徒趕緊把一截切好的黃銅管塞進模具裡，另一人抬桶倒水，周德明抓著壓桿，一下一下往下送力。木架吱呀作響，鐵缸悶沉沉往下壓，水在管道里擠得咕咚直響。
壓到位，放掉閥口，再一退。
模具裡滾出一隻新衝出來的底火盃。
黃澄澄的，邊口平整，厚薄幾乎看不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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