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的清晨是被雨叫醒的。
尤默拉開窗簾,默西河上飄著灰白的霧,對岸的吊車慢吞吞地轉。
尤用敲門進來,襯衫領子扣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是那沓檔案:早上9點,達格利什爵士帶咱們去安菲爾德。到時候正式一點,你可別穿著睡衣就下樓。
那我還是穿帽衫吧。
你也就這一件行頭。
尤愛國已經在樓下大堂了,穿一件深色夾克,脖子上圍了條利物浦的圍巾,邊角起了毛,看得出年頭不短。
安菲爾德在工作日的上午空蕩蕩的,可一踏進那條球員通道,尤默就懂了為什麼全世界球迷把這兒當聖地。
通道不長,紅磚牆,頭頂一盞盞小燈,盡頭是湧入光線的球場口。一塊紅底白字的牌子橫在頭頂---「THIS IS ANFIELD」。
達格利什走在前頭,腳步熟得像回自己家,經過時抬手拍了一下。
尤默也在牌子底下停了一步,伸手摸上去,鐵皮涼涼的,可指尖碰上的那一瞬好像有點燙,幾代紅軍上場前都摸過這塊牌子。
這條通道,老人回頭,笑眯眯的,一代代紅軍從這頭衝出去,幾萬人在那頭喊你。腳下這塊地,香克利踩過,佩斯利踩過,我也踩過,現在的史蒂文也踩過。
尤默聽懂了每一個詞。他跟外教學的英語,利物浦這點事更不在話下
尤愛國因為這幾句聽得多了,也不用人翻譯,只是伸手在紅磚牆上摸了一把。
達格利什帶他們進主隊更衣室。木色櫃門一排排,每個都印著號碼和名字——蘇亞雷斯、傑拉德、斯圖裡奇......。
尤默的視線在「GERRARD 8」的櫃門前停了一瞬。前世他只在轉播裡見過這間屋子,這回真站裡頭,空氣裡竟有股說不清的踏實。
草皮摸摸看。達格利什領他們走上場邊,安菲爾德的草,冬天下了雨也照樣能跑。這賽季這幫小子,跑起來不要命。
尤默蹲下去,手掌按在草皮上,涼、潮、結實。草茬短短地扎著掌心,底下是吸飽了水分的黑土,手指摁下去,能感覺到一層緊實的回彈。
他是彈琴的人,手指和掌心本就比常人敏感些,對觸感有種近乎本能的親近,琴鍵是打磨過的象牙白,草皮是活著的、呼吸著的綠,都是得用心伺候的東西。伺候好了,它們會回應你。
他忽然有點明白爸為什麼愛這支球隊:一個做實業的人,最認踏踏實實把一件事幹好的勁兒,而利物浦這一百年,也就是這麼踏踏實實過來的。
他直起腰,看見尤愛國站在幾步開外,正抬頭望著空看臺。
老頭站了很久,然後尤愛國抬手指了指看臺一角。
“那兒。”
“什麼?”尤默沒反應過來。
我第一次來,就是站在那兒。尤愛國說,票還是在黃牛手裡買的,位置爛,前頭還有一根柱子擋著,有半個球場被擋的看不見。
尤默順著那根手指看過去。空看臺,一排排紅色椅背,雨後水痕未乾,柱子還在。
那你還站完了?
唱起來的時候,老頭把手放下來,柱子擋不擋著,就不重要了。
上午的後半段,達格利什有事脫不開身,派了俱樂部的年輕嚮導陪他們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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