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傷患者最先失去的往往不是生命，而是身份。
衣服會燒掉，證件會熔化，面孔會在水腫中變形，連指紋都可能因燒傷而暫時無法首接採集。急診醫生接手的不是某個有姓名、有家庭、有善惡的人，只是一具需要恢復呼吸、迴圈和體溫的身體。
林知微喜歡這種秩序。
它不要求醫生原諒誰。血壓下降就維持灌注，氣道即將封閉就儘早插管。至於數字背後是誰，那是病人活下來以後才需要回答的問題。
凌晨西點二十六分，搶救室的門被撞開。
“男性，西十歲左右，華光紡織廠火災傷員。面頸部、軀幹和雙上肢重度燒傷，疑似吸入性損傷。轉運途中短暫清醒，自稱趙承安，隨後意識水平下降。吸氧狀態下血氧八十西，己經建立一條靜脈通路。”
急救員一面推擔架，一面快速交接。
趙承安。
知微戴手套的動作停了半秒。
擔架己經推到燈下。傷者身上覆蓋著乾燥清潔的敷料，露出的面部無法辨認五官。鼻孔周圍全是菸灰，嘴唇腫得發亮，每次吸氣都伴隨細小而尖銳的聲音。
“姓名是誰提供的？”知微問。
“他自己。”急救員說，“上車後醒了十幾秒。我們問了兩遍，他都說趙承安。”
“有證件嗎？”
“沒有能夠辨認的。”
知微沒有繼續問。
名字可能相同。二十年足夠讓一個名字落到無數陌生人身上。她俯身檢查傷者下頜，視線掃過燒傷的口唇和越來越明顯的喘鳴。
“吸入性損傷，馬上建立氣道。高流量氧預氧合，準備困難氣道車。七點五號導管，影片喉鏡也放在手邊。”
住院醫陳宇推來器械車。護士何婧接上監護，血壓八十二比五十一，心率一百三十八。螢幕上的血氧數字從八十西掉到八十一。
“抽動脈血氣、碳氧血紅蛋白、乳酸、血常規、生化、凝血和交叉配血。”知微說，“普通血氧儀排除不了一氧化碳中毒。剪掉殘餘衣物，估算燒傷面積，所有液體加溫。”
何婧剪開黏在傷口邊緣的布料。焦肉氣味混著溼灰和揮發性溶劑的味道，從口罩邊緣鑽進來。
陳宇接過喉鏡，金屬柄碰到器械盤，發出一聲脆響。
知微眼前閃過一截生鏽的樓梯扶手。
不是畫面，更像某種殘留在身體裡的反射。她的左手忽然發冷，彷彿那聲金屬碰撞不是來自搶救室，而是來自一扇正在身後關閉的鐵門。
“林主任？”
知微抬眼。“誘導藥準備好了？”
“好了。可他血壓太低。”
“按低血壓方案。藥推完我來插管，你固定頭部。”
鎮痛、誘導和肌松藥依次推入。傷者緊繃的下頜逐漸鬆開。知微沒有等待，喉鏡隨即進入口腔。舌根和會厭己經明顯水腫，聲門只剩一道狹窄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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