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來一趟。”
這五個字是頭天晚上的事了,第二天一早念醒來的時候桌上照舊擱著林志遠送來的飯盒和一張“好好吃飯”的紙條,但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疊得整齊齊的信箋紙,沈衛光的筆跡,上面寫了兩行:昨天醫院來訪者已查明,是省衛生廳中醫處的一個幹事,例行走訪基層中醫科室,不是衝你來的,放心。
念念把信箋紙折起來夾進圖譜裡,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例行走訪?
她沒全信,但也沒急著否定,擱著。
吃完飯她正準備出門去補昨天沒做成的左臂評估,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軍靴的聲響,是布鞋底子在水泥臺階上拍出來的那種悶響。
門被敲了三下,不等她應聲就推開了,陳正道的那張老臉從門縫裡擠進來,鼻樑上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腋下夾著一本厚冊子,手裡還攥著個布袋子。
“念念。”
“陳爺爺,我剛要去找你呢。”
陳正道把門帶上,把那本厚冊子啪地擱到桌面上,布袋子裡嘩啦一聲倒出來幾包藥材樣品,雜七雜八攤了一桌,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唸對面,兩膝分開撐著,一副要長談的架勢。
“你看看這個方子。”他把冊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推過去,手指頭點著上面一行蠅頭小楷,“前天接了個病號,三營的連長,胃脘痛三年了,我給他開了個方子吃了兩副沒見好轉,你幫我瞅瞅哪裡不對。”
念念把碗筷推到一邊,把冊子拉到面前,手指順著方子上的藥名一味一味點過去,嘴裡輕聲念著:“黃芪三錢,白朮二錢,茯苓二錢,陳皮一錢……”
她的手指停在第五味藥上面。
“這個半夏量太大了。”
陳正道往前探了半個身子,老花鏡差點從鼻尖掉下來:“怎麼大了?我按的是經方原量。”
“經方原量沒錯,但你看他的舌象記錄。”念念把冊子往前翻了一頁,點著陳正道自己寫的問診筆記,“舌紅少苔,脈細數,這是陰虛有熱的底子,半夏燥性太重,用在他身上等於火上澆油,他不是寒證他是虛熱夾溼。”
陳正道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湊近了看自己寫的那幾個字,眉頭皺了起來,嘴裡嘟囔著:“我當時看他畏冷喜按,以為是脾胃虛寒……”
“畏冷喜按是表象,他三年的胃病早就從實轉虛了,寒的那層已經化了熱邪往裡走了。”念念把冊子合上推回去,兩隻手疊在膝頭上,奶聲奶氣但條理分明,“半夏減半,加石斛三錢養陰清熱,再加一味佛手疏肝理氣,他那個胃疼有一半是肝氣犯胃的問題,光治脾胃不疏肝,治標不治本。”
陳正道從胸袋裡摸出那個破舊小本子,筆帽用牙咬開,唰唰地記,寫完了又抬頭看她,眼神里那股子矛盾勁兒又來了,想開口叫聲“小師父”但面子上過不去,憋得臉紅。
“還有呢?”
“還有你那個藥材樣品。”念念從桌上那堆藥材裡撿起一包,拆開聞了聞,又搓了搓手感,眉頭微動,“這包白朮不對。”
“怎麼不對?”
“炒得過了,焦味太重,燥性增加了一截,你用這批白朮入方,本來就在助燥傷陰。”
陳正道一把搶過那包白朮湊到鼻子底下聞了又聞,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就說最近這批藥材用著不踏實!供銷社那邊換了進貨渠道,我還沒來得及驗!”
(???)
念念看著他那副跳腳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沒忍住,趕緊低頭裝作在整理桌上的藥材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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