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枝跟我說,曉禾出事還沒滿百天,大白天就有一個穿灰呢子中山裝、騎著錳鋼腳踏車的體面男人找到了她落腳的窩棚,那人手裡提著兩盒高階點心和五十塊嶄新的大團結,張口就問她曉禾嚥氣那天,王桂花端的那碗藥她到底看清楚沒有,藥渣弄去哪兒了。”
念念的心臟猛地一跳,腦中的神經瞬間繃緊成了一根弦:“那人是誰?馬春枝認得他嗎?”
“認得!馬春枝在公社接生了幾十年,十里八鄉有頭有臉的人她都混過眼熟!”
柳懷珍重重地點了點頭,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名字:“馬春枝跟我發毒誓,說那人是郭仁義手底下的機要通訊員,姓錢,平日裡專門替郭仁義在各公社跑腿送檔案的!”
“郭仁義的人……”
念念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小小的身子坐在熱炕上,周身卻彷彿凝結了一層無形的寒意。
“那姓錢的臨走前拍了桌子,指著馬春枝的鼻子警告她,說這件事情要是爛在肚子裡,保她一家老小在縣裡平平安安,要是敢在外頭胡咧咧半個字,不僅她的接生執照要被吊銷,她那個在供銷社當臨時工的兒子也得捲鋪蓋去大西北農場改造!”
柳懷珍聲音發顫,伸手擦了一把額角的虛汗:“馬春枝當時嚇破了膽,連夜把那五十塊錢退了回去,收拾包袱就跑去了鄰縣,她是心裡頭虧心虧得夜裡睡不著,才跑回來給我磕頭賠罪的啊。”
念念坐在那裡,腦海裡如同狂風暴雨般將所有的線索迅速串聯重組。
郭仁義是當年地方上的革委會副主任,後來投靠了軍區的魏國棟與京城的許某人一路平步青雲;如果只是王桂花這個鄉野惡婦見財起意、私心作祟想要害死生母奪取撫養費,郭仁義的機要下屬怎麼可能會在事情剛發生不到百天就精準找上門去威脅滅口?
這絕不是一次簡單的民間意外,更不是王桂花的個人作惡!
這分明是一場有預謀、有指使、層層掩蓋的謀殺!王桂花不過是一把被推到臺前的鈍刀子,郭仁義是遞刀人,而真正握著刀柄、想要藉著曉禾的死徹底斬斷父親沈衛光退路的人,正是背後那座龐然大物——許某人!
“念念,你在想啥呢,臉色怎麼白成這樣?”
柳懷珍見外孫女半天不吭聲,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冬裡的冰錐,不由得有些慌神,伸手推了推念念的小胳膊。
“外婆,我沒事,我只是在想,當年那些人真是好大的威風,以為拿權勢壓人,就能把做過的惡事抹得一乾二淨,簡直是做夢。”
念念回過神來,臉上重新換上了一副乖巧卻極其堅毅的模樣,小手反握住外婆粗糙的雙手,語氣斬釘截鐵。
“外婆,馬春枝跟您說的這個姓錢的人,這個線索太重要了,它能直接把當年那場難產從‘意外事故’定性為‘蓄意謀害’。”
“真的能定罪嗎?可事情都過去整整七年了啊,當年那姓錢的說不定早就高升或者調走了。”
柳懷珍眼底帶著深深的憂慮與不確定。
“只要做過,就一定留痕,他跑不掉的,郭仁義也跑不掉。”
念念微微挺直了小腰板,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過外婆,這件事情您一定要替我死守秘密,回去之後,除了我爸爸,您對任何人都不要再提,哪怕是村支書或者公社相熟的老鄰居來打聽,您也只當什麼都不知道。”
“這你放心,外婆活了大半輩子,這點輕重還是拿捏得住的,我就怕給衛光和你添麻煩。”
柳懷珍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溼潤地拉著念念的手:“念念,外婆老了,活一天少一天,外婆這輩子沒別的指望,就盼著你能順順當當長大,盼著你能把你娘當年的冤情查得水落石出,讓曉禾走得明明白白的,別到了底下還在當屈死鬼啊!”
念念反手用力握住老人滿是老繭的掌心,仰起小臉,一字一頓地做出了承諾。
“外婆放心,我答應你,不管是王桂花,還是背後的郭仁義和更上頭的人,我一定會連根拔起,親手還我娘一個天日昭昭的公道。”
院門外這時傳來了踏雪而歸的沉重腳步聲,沈衛光宏亮的聲音隔著棉簾子響了起來。
“娘,念念,水缸挑滿了,路也掃出來了,咱們收拾收拾,去村裡走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