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河西村的雪終於停了,瓦簷上掛著長短不一的冰稜子,在初升的冬陽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沈衛光早早便換上幹練的常服,帶著林志遠拿著鐵鍬去村道和後院挑水掃雪,嘎吱嘎吱的剷雪聲規律地從院外傳進來,透著軍人特有的利落勁兒。
“念念,你過來,外婆這兒有句話,想單獨同你說道說道。”
灶房門口,柳懷珍見兩個大男人都走遠了,連忙招了招手,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極少見的嚴肅與謹慎。
“外婆,您怎麼站在穿堂風口上,快進東屋炕上坐著,我給您倒碗紅棗水暖暖胃。”
念念放下手裡正擦拭著的小藥箱,快步走過去扶住老人的棉襖袖子,順勢藉著觸碰察看了一下老人的脈搏動向,沉穩平緩,並無大礙。
“不喝水,外婆心裡揣著事,喝啥都不解渴。”
柳懷珍拉著念念進了東屋,反手把厚重的棉布簾子拉得嚴嚴實實,甚至還特意把插銷給虛扣上,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屋裡環視了一圈,像是在防備著看不見的隔牆之耳。
“外婆,屋裡沒外人,林哥哥和爸爸都在後頭水井邊呢,出什麼事了?”
念念坐在炕沿邊上,端端正正收攏起小腿,神情也跟著變得極其專注冷靜,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沒有孩童的懵懂,全是一名醫者審視重症時的警覺。
“這事兒……我憋在肚子裡整整七年了,連公社的幹部來問我都沒敢吐露半個字,我怕招來殺身之禍,更怕保不住曉禾留下的這幾樣舊物件。”
柳懷珍坐在小木凳上,兩隻枯瘦的大手緊緊絞著圍裙的藍布邊角,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每一個字都要含在喉嚨裡碾碎了才敢吐出來。
“外婆,您慢慢說,到底是什麼事?”
念念傾身上前,小手輕輕按在老人冰涼的手背上,遞過去一絲堅定的溫度。
“是接生婆馬春枝,曉禾走後第二年的深秋,大半夜的,她一個人偷偷摸摸摸到我窗戶底下,敲我家的門。”
柳懷珍嚥了一口唾沫,眼底閃過一絲當年留下的驚悸。
“馬春枝去找您?她那時候不是已經搬到鄰縣走親戚躲風頭了嗎?”
念念腦海裡的舊案卷宗迅速翻動,敏銳地捕捉到了時間節點上的異常。
“她是躲出去了,可那晚她嚇得渾身哆嗦,連鞋都跑丟了一隻,進門就跪在地上給我磕頭,嘴裡翻來覆去就說一句話,說她對不住曉禾,對不住我們沈家。”
柳懷珍緊緊咬著牙花子,眼眶發青。
“她交代了當年那碗催產藥的事?”
念念眸光一凝,切中要害地追問。
“對,她說那天曉禾難產,王桂花端進來的催產湯藥,根本不是鄉下保胎的尋常土方,那味兒衝得刺鼻子,可王桂花死活逼著曉禾喝,曉禾嚥氣之後,馬春枝心裡頭害怕,偷偷在灶坑角落裡摳下了一小把沒燒乾淨的藥渣子藏在懷裡。”
柳懷珍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愈發急促。
“這藥渣的事,軍區核查組去複核的時候她提過,可她當時沒說後來又來找過您。”
念念雙眼微微眯起,迅速對比著兩份證詞之間的出入。
“那是因為後頭還有更嚇人的事,她不敢跟公家穿制服的人全盤托出啊!”
柳懷珍身子前傾,手指幾乎掐進了自己的掌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