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叔叔,材料裝好了,那咱們明天上午再在科裡碰一次頭?”
“好,明天上午九點,我準時去中西醫結合科找你,咱們再核對一遍補充資料。”
何長河笑著應承了一句,拉開厚棉門簾,邁著大步走進了軍區家屬院的風雪中。
從河西村探親歸來已經整整一週,院子裡的雪化了又凍,屋簷下掛起了一排排晶瑩透亮的冰錐子。
省城的生活節奏依舊平穩而瑣碎,軍號聲每天清晨六點準時撕破寧靜,炊事班大鐵鍋裡熬煮的苞米茬子粥散發著熟悉的焦香味。
念念穿著大紅布棉衣,靜靜地趴在東屋向陽的書桌前,陽光穿過明淨的玻璃窗,在她攤開的硬皮筆記本上灑下一片暖黃。
這一週的時間裡,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桌前發呆,腦海裡不斷閃過河西村的那座土坯房、村口兩人合抱的老槐樹,以及那塊被歲月磨得光滑冰涼的大青石。
從前,沈曉禾這個名字對她而言,更像是一個必須要去洗清的冤案代號,一個需要用兩世醫術與謀略去完成的執念與責任。
可當她真正走過了母親走過的那五里黃土小道,親手摸過了老樹上乾裂的樹皮,甚至嚐到了外婆親手貼的熱玉米餅子時,那個年輕女子的形象,終於跨越了七年的迷霧,徹底變成了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那是一個會在大雪天裡迎風奔跑、腳底長滿凍瘡卻咬牙不肯認輸的倔強姑娘,一個在絕望深淵裡依然盼著春暖花開、盼著孩子笑出聲來的堅韌母親。
兩世為人,念念頭一次覺得,自己與母親之間的距離,竟然是如此貼近,近得像是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彼此跳動的脈搏。
“念念,在屋裡寫什麼呢,外頭日光好,要不要跟秦向陽他們去操場打雪仗?”
林志遠提著剛領回來的兩斤豆油,隔著窗戶笑著朝裡頭喊了一聲,懷裡還抱著一捆曬乾的黃芪葉子。
“林哥哥,我不去玩了,我得把陳師父前天交代的幾味北方草藥炮製法理順,你快把油送去廚房吧,秀英姐正等著用呢。”
念念側過頭,衝著窗外的警衛員乖巧地揮了揮小手。
“好嘞,有事你再喊我,大冷天的別開窗太久,容易閃著風。”
林志遠樂呵呵地應著,踩著咯吱作響的殘雪快步走向了後廚。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念念輕輕合上草藥筆記,從書包最底層,極鄭重地取出了那本用厚牛皮紙裝訂成的《種子書》。
封面上,“種子書”三個工整的小楷字蒼勁有力,那是方教授親自為她題寫的書名。
翻開硬質的牛皮紙封面,第一頁是雪白乾淨的道林紙,此前一直空著,沒有落下一字一句。
念念拿起桌角那一管小巧的狼毫毛筆,在黑石硯臺裡輕輕蘸了蘸墨汁,小臉上一片莊重與肅穆。
手腕懸空,筆尖穩穩地落在了第一頁的正中央。
她一筆一劃,將那首在風雪中珍藏了七年的短詩,原原本本地抄錄在了紙頁上。
“雪落在屋頂上,孩子的笑聲從門縫裡漏出來。”
“盼著將來。”
墨跡濃黑清亮,帶著松煙的清香,在紙頁上緩緩暈染開來,彷彿把河西村漫天的風雪與歲月,全都牢牢鎖進了這方寸之間。
念念停下筆,沒有急著合上書本,而是靜靜看著那八個字,眼底閃爍著複雜而熾熱的光澤。
過了片刻,她重新壓下筆尖,在短詩的右下側,緊挨著“盼著將來”四個字的地方,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一行更小、卻力透紙背的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