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危,我才發現,你這個院子和周邊的輔助用房都是用夯土技術建造的新式土樓啊。”徐剛趁著飯後的間隙,前前後後地又對靈華老家的院子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哈哈,是的,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厲害。”靈華之所以這麼說,主要是因為院子的外牆是做了粉刷的,一般人看不出這是夯土建築。
“這其實是我們當地八十年代的時候建設的新的客家土樓,是真正的土木工程建築。”靈華似乎回憶起了什麼。
“當年,我爸和他兩個兄弟建造這個院子的時候,我才八九歲光景,那會兒還在唸小學。我記得,每次放完學,我都要第一時間跑到這裡來幫忙。雖然幹不了什麼,主要幫大人拿拿東西,倒倒水什麼。”靈華似乎一下子回到當年建造這個客家土樓院子的時代。
“那你還記得這個現代版的土樓是怎麼建起來的嗎?我只見過一些夯土建築的圖片,看過一些相關的隻言片語,整個知識框架是零散和模糊的。”徐剛急切地想知道關於夯土建築的更多資訊。
“容我想想啊。”靈華若有所思。
“嗯,大概是這樣的:我們家的土樓只要由石頭、木頭和土這三種材料建造的。因為是處在和平時期,沒有了防衛的需要,就建成了西方形而不是圓形的土樓了,廣東那邊有叫五鳳樓,空間形態上和我們這個差不多。”靈華的話匣子開啟後,徐剛便知道,他只需靜靜地聽他講完就好,因為靈華肯定會系統且完整地把他想要的答案告訴他的。
“我記得,建設之前,我爸他們在村裡很多地方去找好的位置,而且也都帶了地理先生(也即風水先生)一起去看,最後選中了現在這個背山面水、藏風聚氣的風水寶地。用我們規劃的術語來說就是選址。記得當時我聽大人們談到,家裡要開水近一點,不要在地勢太低的地方,建房子的地塊要寬敞和完整,要可供三兄弟的後代住得下來。現在看來,這其實就是我們中國城建史書中所說的一些基本原理。”靈華一口氣把院子如何選址的過程道了個明明白白。
“了不起,雖然大叔他們沒學過規劃原理,但卻能夠靈活應用。看來我們的老祖先有著無窮的大智慧,並且都己經流傳在民間,流淌在後人的基因裡了。”徐剛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地感慨了起來。
“確實,以前不知道,但後面回想起來還真的是如此。”靈華繼續說著,“選址定了以後,我記得是由地理先生先定好院子的中軸線、大門的朝向和大廳的位置,然後用石灰粉在地上畫出地基的輪廓,我們的土話來講,就叫牽石角線。用現代的建築語言來講,就是地基放線”。
“線放好以後,工人們就會沿著地基輪廓進行深化,然後用大石塊砌成一個筏形基礎。這個就叫做打地基,萬丈高樓平地起嘛。”靈華一個字一個字說,徐剛一個字一個字地聽。
“然後就是進入最主要的程式,進行土牆的夯築。我記得,當時工人們是用一種由杉木板做的板夾來砌牆的。板夾放好後,再由工人一層一層地築上去。每層大概15釐米的樣子,一板的牆大概需要築五六層才行。土要反覆地夯實6遍,這叫六覆六夯,這個我也是後面問我爸他們才知道的。我所說的工人,其實就是我爸他們和一些親朋朋友中比較有勞力的男子。”看得出來,靈華對當時的情形還是記憶深刻。
“我插一句,那土牆內是不是要放一些竹片和糯米啥的?”徐剛似乎發現靈華漏掉了什麼細節。
“是的,這正是我現在要說的。我們這裡土話叫給土牆埋筋骨。為了保證牆的穩固,我記得當時每築一陣,工人們就會把破開的杉木條,看似凌亂但又有序地交錯排在牆體裡面。這個真的很有用,記得有一年,我們隔壁的江西尋烏縣發生7級大地震,我們家房子只是搖搖晃晃一陣子,然後又恢復了原狀。當然有些瓦片是掉下來的,其他一點問題都沒有。”靈華說時也在感嘆中國夯土技術的偉大。
“我記得我們家院子裡的牆,在建造時應該沒有加入糯米,因為那時候還不富裕。但是三合土是有用的,就是那種黃土、石灰和細沙按比例混合而成的土。”靈華補充回答了徐剛關於夯土建築材料的問題。
“了不起,客家人真的了不起。”徐剛由衷的讚歎了起來,還不由自主地鼓起來掌,引得站在一旁的靖華也跟著鼓掌起來。
“是啊,確實了不起。不過,我覺得最了不起的是人。那時候這個院子全是靠家人、親戚和朋友一起手搓建造起來的。我奶奶的外家、我爸和兩個叔叔的外家、村裡的族親,他們是幫忙最多的。那時候的人非常單純,只要有空,就會無償地過來幫忙。當然,後來他們建房子或者有別的事情的時候,我們家人也會一樣去幫忙。對比現在,什麼都要用錢用權去換去交易,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語啊!”靈華不覺開始感嘆起社會來了,或許,這就是作為規劃師的通病,講著講著就進入了對社會的分析和比較。
“那也是你們客家人團結,我們那裡很難做到這樣。”徐剛顯得有點羨慕不己。
“看來,客家新式土樓其實也是現代建築的一部分,它們都經歷過了:選址——放樣——打地基——夯土——埋筋——封頂的科學程式。這也是我們華夏不可遺忘的民族智慧。”徐剛不知不覺也犯了規劃師的毛病,一不小心對客家土樓的建造過程做起總結,並賦予其了崇高的歷史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