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珠極快地掃過庭院裡垂手侍立的眾人，將那些低垂的眉眼、緊繃的肩膀、微微側轉的耳廓，一一烙進記憶深處。
那抹笑意落在賈赦眼裡，像根刺扎進舊傷。
十幾年積攢的怨恨嘩地湧上了喉頭。
他一把抓過桌案上的青瓷茶杯，臂膀掄圓了砸出去，口中唾沫橫飛：“逆子！莫以為披了這層虎皮，老子就怕了你！”
瓷器裹著風聲飛來。
賈璉的目光鎖住那道弧線，腰身微側，肩膀輕輕一送。
瓷沿撞上胸口，發出一記沉悶的脆響。
他的指腹探入懷中，握住一截溫潤的玉質，再抽手時，一枚通體瑩透的如意己舉過頭頂，燈光穿過玉胎，在地面上投下流轉的光暈。
“老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銅鐘般的震顫，“禍事了！您方才砸碎的，是聖上御賜的如意！”
“御賜”
兩個字像驚雷滾過屋頂。
賈赦渾身猛地一顫，膝蓋彷彿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噗通砸在地上。
院子裡緊接著響起一連串沉悶的響動——靴子、裙襬、膝蓋，依次撞上青磚地面。
賈璉側身往旁邊避了半步。
忠孝二字如今是他的護身符，那柄玉如意握在手中雖代表了天子的臉面，可真要坦然接受賈赦這一跪，日後指不定就成了旁人攻訐的把柄。
他隔著衣料仔細摸過，玉如意完好無損，這才重新塞進懷裡。
“老爺，聖上隆恩，明兒一早您還是進宮請罪妥當。”
話音落地，他大步穿過滿院子匍匐的身影，衣襬帶起一陣風。
腦海中叮的一聲脆響。
鐵甲衛士的獎勵己入賬。
黑暗中浮起一絲笑意。
從今往後，怕是賈赦聽到他腳步聲就要繞著走，那些年的憋悶總算能吐個乾淨。
只是賈赦對錦衣衛那股子懼怕勁兒，倒像是從前吃過什麼大虧。
小院門口剛踏進去，平兒嬌軟的聲音就飄了過來：“二爺回來啦。”
他拾階而上，餘光掃過旁邊那個挺著胸脯替他撩門簾的身影。
年輕、嬌俏，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殷勤——哪家爺們回來能瞧見這等光景？
況且這丫頭還是他的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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