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後院的那個小花園裡，那張長椅竟然還在。
它靜靜地矗立在幾株歪脖子老槐樹的陰影下，原本漆紅的木板早己在百年的風霜中褪去了顏色，露出了灰白且乾裂的木質紋理。椅子腿上鏽跡斑斑，甚至還長出了一簇簇青綠色的地衣。
這種老舊的物件，在如今這個充滿了全息投影和反重力建築的燕京城，或許會被當成垃圾處理。但在江城九院，它卻像是一個沉默的時間錨點，死死地釘在了沈凡的記憶深處。
沈凡緩緩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冰涼且粗糙的椅背。
一陣細微的木質纖維斷裂聲在指尖響起，帶著一股陳舊的、泥土和腐朽交織的味道。他拍了拍上面的落葉，彎下腰，慢吞吞地坐了上去。
“咯吱——”
長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像是一個蒼老的朋友在對他打著招呼。
沈凡合上雙眼。
那一瞬間，周圍那些現代化的醫療大樓消失了，耳邊那些磁懸浮救護車的嗡鳴聲也消失了。
他彷彿穿透了這一百五十年的層層迷霧，重新嗅到了那股廉價消毒水和蘇打水混合在一起的、屬於老急診科的味道。
他看到了。
一個穿著鬆鬆垮垮、袖口還帶著洗不掉的黃色藥漬的白大褂的年輕人，正縮在長椅的角落裡。
那是二十多歲的自己。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整個世界都灰濛濛的。
那個年輕的沈凡，剛剛被主任劉建國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劉建國那張肥膩的老臉在記憶中依舊清晰，唾沫星子彷彿還在空中橫飛，吼著“像你這種三流醫專出來的廢物，這輩子也別想轉正”。
年輕的沈凡手裡抓著一個用塑膠袋裹著的冷包子，那是他早上去食堂排隊買下的，現在卻己經硬得像塊石頭。
他大口大口地啃著。
包子裡的油早己凝固，膩得讓人反胃，但他卻吃得很用力。
因為只有填飽了肚子，他才能繼續去值那個長達二十西小時的夜班。只有填飽了肚子，他才能在那間被排擠的科室裡，守住最後一點卑微的尊嚴。
那時候的沈凡，眼裡沒有星辰大海。
他只有那半個冷包子，和一眼望不到頭的、名為“平凡”的絕望。
“沈凡，你在看什麼呢？”
一個略顯清冷、卻在多年後讓他魂牽夢繞的聲音，突然在側方響起。
沈凡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三十歲的蘇清雪，穿著一身筆挺的主任級白大褂，手裡拿著一份病例，正從那扇紅磚小門裡走出來。
那時候的她，驕傲得像一隻高不可攀的天鵝。
她看向沈凡的眼神，最初是帶著審視和不解的。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實習生，能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依然死守著那個車禍病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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