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昏沉未醒。陳昭跪在石榻旁,銀色絲線從她指尖攀上週舟腕骨,脈象的起伏順著絲線傳導到她掌心。她皺眉。陰脈和陽脈之間原本涇渭分明,此刻卻像漲潮時兩條河口的泥沙混在一處,誰也分不清哪邊是岸。
他在變。陳昭收回手,指尖殘留的光點遲遲不散。兩種脈象不再是此消彼長,而是往彼此身體裡紮根。
蘇白站在石室口,望著周舟顴骨上薄薄一層青灰色。昨夜那張笑臉還烙在他視網膜上。昏迷的人會笑,這事他怎麼也想不通。
暗格裡的絲帛他翻過三遍。關於半陰半陽體質的記述惜字如金:跳淵之人,引導共振,媒介。九個字,像一份被撕掉九成的處方。
他把那東西塞回暗格,走到鋪面前廳。
正午的棺材鋪活像一座被遺棄的檔案館。日頭把朽木曬出一股陳年舊紙的乾澀氣味。窗欞的破洞裡漏進幾道光柱,灰塵沿著光柱排隊往下走,慢得像在舉行某種儀式。牆角的蛛網紋絲不動,彷彿連蜘蛛都懶得結網。門外頭的市聲被一道舊木板隔成另一個頻道——賣菜大媽的吆喝、電動車的喇叭、小孩的哭鬧——傳進耳朵時已經失真成模糊的低頻嗡鳴。
陳果蹲在門檻外側,指間捻著一株半乾的草藥,把葉片一片一片剝下來。她的鼻翼翕動兩下,停住手裡的動作。
鋪子的氣場跟昨天不一樣。她歪著頭,像在用耳朵聽什麼。淮脈接上之後,整間鋪子的陰氣重新洗牌,比之前穩當,但底層多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什麼味。蘇白問。
陳果剝完最後一片葉子,盯著指尖的綠汁出神。像墨。濃墨。但不是硯臺裡新磨的那種。是一滴落了很久的墨,幹到一半又被人蘸了水化開。寫字的人手抖,筆鋒拖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尾巴。收筆的時候墨已經不夠。寫不下去。偏還要寫。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是在轉述一封遺書的最後幾行。
蘇白聽懂。
那味道他認得。趙文淵的味道。
那個賴在彈幕裡蹭直播的千年老鬼,每次有人問他的來歷,不是裝聾就是拿一句老夫年代太久記不清來搪塞。但昨晚周舟按住鎖鏈反噬的那一刻,趙文淵冒出一句——老夫需要想一想。很久以前,也有一個類似的人。
很久以前是多遠。類似的人指誰。
蘇白決定今晚把話挑明。
天色暗得沒商量。
直播準時開。線上人數躥得比上次還快——兩千、五千、八千。昨天的續脈行動傳開以後,大量新面孔湧進來,老粉忙著在彈幕區當解說員。
蘇白沒寒暄。他盯著鏡頭,語氣比平時沉半度。趙文淵。昨晚你說很久以前有個跟周舟類似的人。現在說說。誰。
彈幕區頓住。三秒。五秒。然後趙文淵的字冒出來。筆畫遲緩,像用一根灌滿泥漿的筆在寫。跟平時那個油腔滑調的老鬼判若兩人。
【趙文淵:一千年前。南宋快亡的時候。老夫還沒變成這副鬼樣子。是個活人。拜在初代守棺人門下,算旁系弟子。鋪子裡有個師兄,張道臨。比老夫早來五年。師父手把手教的那種。】
線上人數跳到一萬三。彈幕區反而比剛才還安靜。
【趙文淵:師兄是那種老天爺追著餵飯的天才。符籙、堪輿、脈術,師父教一遍他就會,教兩遍他精。但師父評價他只有四個字——心太急,步子邁太大。師父不讓翻的古籍他翻。師父不讓試的術他試。好像慢一步就會錯過什麼。】
【馬振山:趙老頭,你藏千年,今兒個總算捨得倒點乾貨?】
【趙文淵:過去的事翻出來也沒用。】
蘇白靠在棺材板上,沒接話。窗外蟲聲斷斷續續,像是老天在幫趙文淵把那些卡在嗓子眼裡一千年的字一個一個往外摳。
【趙文淵:師父發現第七棺的封印在走下坡。每隔一甲子就要重新加固一輪。師父打算按老規矩再布一遍。師兄不幹。他翻了古卷,找到一個能一勞永逸的路子。但那個法子需要一個人。一個半陰半陽的跳淵之人。】
【趙文淵:師父搖頭。說那個法子太兇險,跳淵之人撐過去的機率不到三成。與其拿命去賭,不如繼續一個甲子一個甲子地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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