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冮情》第164章 大喜之日遇血脈,父輩為子謀前程(1)

作者:錦繡元貞·29天前

張寬順心底早早打定主意,要給張智雲和張田彩辦一場熱熱鬧鬧、禮數週全的隆重婚禮。他要藉著這場宴席,清清楚楚告知全村上下,張智雲與張田彩早已是受法律認可的合法夫妻,二人之間從來沒有兄妹血緣,旁人再怎麼閒言碎語也作不得數,這件事他心意已決,半點更改的餘地都不會留。

張寬順年事已高,身形清瘦挺拔,遠遠望去像一隻常年守著江岸的老魚鷹。常年風吹日曬的臉龐曬得黝黑髮亮,下巴一圈短短的胡茬泛著灰白,襯得人格外精神。一雙眼窩微微下陷,目光卻清亮銳利,澄澈得如同常年流淌不息的錦江水,藏著半輩子沉澱下來的穩重與執拗。

孫輩二人的婚期敲定之後,大水田的街頭巷尾總能見到張寬順奔波的身影。他頭上常年扣著一頂舊草帽,兩鬢髮絲早已花白,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黑布短褂,搭配土黃色粗布長褲,褲腳高高捲過膝蓋,露出小腿上密密麻麻的老繭。腳下踩著一雙自家手工納制的布鞋,腰間斜斜彆著一根旱菸袋,走在路上腳步慢悠悠,身子隨著步伐輕輕搖晃。這些日子裡,他走遍鎮上每一條老舊巷子,四處張貼尋人啟事,只為找尋張田彩失散多年的親生爹孃。白紙上工工整整寫著幾行字,標題赫然印著三個字:尋人啟事。

啟事上白紙黑字記錄著當年的往事。本人於一九六一年冬月十九,在大水田集鎮撿到一名被遺棄的女嬰,如今當年的小女娃已經長大成人。

今年十月一日,這個命苦的孩子將要舉辦盛大婚禮,盼其親生父母看到啟事之後前來相認,有意尋親者可前往麻陽蘭裡鎮錦江河畔,找張寬順聯絡。

落款日期,一九八三年九月二日。

一張張尋人啟事在鎮子各處張貼了足足一個多月,卻始終石沉大海,半點音訊都沒有等來。誰都沒有料到,孩子的親生父母從未看見這張告示,偌大世間,當年的往事彷彿隨風消散。

轉眼入了秋,山野間的林木換上了一身斑斕盛裝。遠遠眺望,一叢叢、一簇簇樹葉緊緊挨在一起,如同無話不談的至親老友,湊在一處低聲絮語。楓葉紅得好似燎原霞火,銀杏黃得如同溫潤赤金,常青草木依舊翠色慾滴,各色枝葉在秋日暖陽下層層舒展,熠熠生輝。

婚禮舉辦的前一日,舒細明步履蹣跚登門而來。他早已近花甲,這一生踏遍坎坷,嚐盡世間苦楚,滿心感慨,前來見證晚輩的喜事。

舒細明緩步踏進院門。半生風雨磋磨過後,他好在政策落實,早已平反昭雪。闊別十七年,才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工作崗位。雖說如今工齡能夠連續計算,可家裡日子清苦拮据,拿不出豐厚體面的賀禮。他在教育崗位勤懇耕耘三十餘載,原本熬到六十歲便能順理成章退休,安享清閒晚年,年底就要離開講臺,卸下教書的擔子。早在心裡打定主意,等正式退休之後,便不再留在鎮上學堂獨居,徑直回到滕夭夭家身旁安度日夜。

滕夭夭是他的岳母,她這一生歷經喪子喪女、別離、顛沛流離,受盡苦楚。舒細明看在眼裡,疼在心上。往後餘生,他打算將滕夭夭當作親生母親一般侍奉照料,日日守在她的身邊,為她挑水劈柴,打理農活,閒時陪她閒話家常。

舒細明此刻眉頭舒展,眼底一掃往日積壓的愁苦,渾身透著鬆弛的精氣神。當旁人領著他走到張寬順家中時,院裡全家老小瞧見他的身影,全都又驚又喜,滿是意外。

舒細明此番前來,並非受人邀約,純粹是心底掛念孩子,一時心緒翻湧,主動登門。

張志雲順著滿屋子眾人的目光望過去,看清這位穿著一身古樸獨特湘西裝束的老婦人,一瞬間便猜出了對方的身份,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過去這麼多年斷斷續續聽來的身世碎片,此刻驟然拼湊完整,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盤旋。

他喉頭重重滾動了兩下,遲疑了片刻,終究抵不過血脈裡天生牽絆的親近,放輕嗓音,鄭重又溫柔地喚出一聲,嘎婆。

簡簡單單兩個字剛落,滕夭夭單薄的身子輕輕一顫,壓抑許久的眼淚落得更兇了。一旁的張智雲神色也格外複雜,詫異,侷促,還有與生俱來割不斷的親近感交織在一起,層層疊疊堵在心口。他下意識往前悄悄踏出一小步,定定望著這位素未謀面,卻和自己血脈緊緊相連的外婆,心中五味雜陳,歡喜,心酸,茫然一同湧上心頭。

“咦,嘎婆,是您收到請柬特意過來的嗎?”張志雲稍稍穩住翻湧的心緒,帶著幾分錯愕開口詢問。這場突如其來的至親重逢狠狠裹住了他,渾身像是驟然遭受電擊一般,許久都處在恍恍惚惚、半醒半懵的狀態。

“我壓根沒有下請柬邀請二老,是他們夫妻倆自己尋著路,結伴找上門來的。”一旁的張寬順連忙開口解釋,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心口像是被一塊重物死死堵住,悶得他喘不上一口氣,滿心都是意外與動容。

“怎麼,難道我不能過來沾沾喜氣嗎?”舒細明朗朗地放聲大笑,一邊笑著一邊伸手緊緊握住張寬順的手掌,眼底深處卻藏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心緒。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養大成人的兒子,早就和自己生分了。當年是他主動捨棄骨肉,從律法層面來說,二人的親緣早就斷得乾乾淨淨。一旁的滕夭夭依舊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外孫,眼底盛滿失而復得的酸楚與難以言說的歡喜,就安安靜靜立在側邊,目光一刻也捨不得從張志雲身上挪開。

“舒老師,您大老遠奔波過來,實在是稀客,快,請落座!快坐下歇一歇。”

張寬順手腳都有些僵硬,結結巴巴地開口招呼,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鐵鉗緊緊攥住,沉甸甸悶得難受。

“舒伯伯,您快請坐。”張田彩眉眼彎起,笑靨如花,快步走上前,給在座眾人逐一沏上熱茶。堂屋的木桌之上,滿滿當當擺著待客用的糖果點心,紅紅綠綠的糖紙襯得屋裡多了幾分辦喜事才有的熱鬧喜氣。

“義氣老,快喊你親爹啊。”旁邊的伯母莫青妹走過來,坐在一旁,心裡焦急,連忙出聲催促張志雲。

張智雲望著舒細明那張陌生卻又帶著幾分溫和笑意的臉龐,嘴唇張了又合,幾番斟酌,到最後還是把湧到了嘴邊的話語盡數咽回了腹中。秋日的天光漸漸暗沉,牆面浮動的光影一點點褪去亮色,微涼的秋風捲走了白日里僅剩的暖意。他身形猛地一僵,從親生父親舒細明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涼,下意識打了個冷顫,慌忙低下了頭,伸手拿起桌邊的對聯默默摺疊,刻意避開兩位長輩投來的視線。

秋末的黃昏來得格外倉促,白日里殘留的熱氣還未散盡,山間蒸騰而起的白霧緩緩飄散,赤紅的落日緩緩沉入西山,天地間漫開一層柔和昏黃的暮色。

“義氣老,你這個名字,當年還是我親手取的。”舒細明率先打破滿室的安靜,低聲緩緩開口。

張志雲心底透亮,往日張寬順也曾悄悄同他講過,如今親生父親突然找上門來認親,多半懷揣著私心。二人離散二十餘年不聞不問,如今厚著臉皮前來相認,哪裡是真心疼惜自己?這分明是瞧見張寬順將他養育成才,想來坐享這份養育帶來的安穩與體面。

“這麼多年過去,你心裡還怨恨我嗎?”舒細明輕輕扯出一抹淺笑,笑意淡得如同天邊流雲,淺淺的笑意之下,藏著難以掩飾的愧疚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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