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冮情》第164章 大喜之日遇血脈,父輩為子謀前程(2)

作者:錦繡元貞·29天前

“二十多年的歲月一晃而過,當年我被迫離開你的時候,你才剛剛降生五天。這般久遠的舊事,我早就分不清心底還存不存在怨恨了。”舒細明眼皮輕輕垂落,眉眼間漫開一層落寞悵然,他輕輕嘆了一口悠長的氣,語氣裡裹著歷經世事的淡然。

“呵,是嗎?”張志雲支支吾吾地應了一句,像只蒼蠅嗡嗡的叫似的。

“是啊,那時候你才出生僅僅三天,你的生母撒手人寰,拋下尚在襁褓的你。那段日子我自身處境窘迫艱難,還被劃為右派處處受打壓,連養活自己都要拼盡心力,實在沒有半點餘力哺育襁褓中的幼兒。”舒細明飽含一腔深情緩緩訴說。話音落下,兩行清淚順著他蒼老的臉頰滑落,一雙渾濁卻盛滿疼惜的眼眸牢牢凝望著眼前的兒子,不肯移開片刻。

“爹。”張志雲喉頭一動,猝不及防輕聲喚出這個擱置了二十餘年的稱呼。眨眼間,滾燙的淚水湧滿眼眶,水霧層層疊疊模糊了他的視線。

這一聲遲來的爹,驟然讓舒細明僵在原地,渾身一動也不能動。苦等二十多載,他終於聽見親生兒子親口喚自己父親。他的眼圈瞬間通紅,淚水洶湧地溢滿眼底,聲音顫抖著哽咽開口:

“志雲,我的親兒,是爹爹虧欠你太多了,苦了你這麼多年,我的好孩子。”

“爹,我不怪您。萬般遭遇皆是命運的安排,命中註定我這一生擁有兩位父親,各有各的恩情。”張志雲話說完,連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硬生生將喉嚨裡翻湧的嗚咽壓了回去,可晶瑩的淚珠還是不受控制,一重一重順著臉頰滾落。

時光日復一日向前奔流,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停歇。世間萬物歲歲更迭,所有人類都在歲月裡慢慢成長蛻變。歲月向來公允,不會偏袒任何一人,也從來不會虧欠任何一人。每個人行走世間,都會在流年飛逝裡嚐遍人生百態。

人這一生,本就是一場不斷過渡的旅程,從懵懂幼稚走向沉穩成熟,從衝動莽撞變得內斂沉著,從純粹天真慢慢學會心思縝密。

舒細明把抓住兒子的手鬆開了:“如今我已然步入暮年,過往春秋積攢下的憂愁還未盡數抹去。孤身一人的淒涼孤寂便層層裹住全身。只怪歲月步履太過匆忙,數十年光陰彈指一揮間,轉瞬就成了塵封往事。再過一段時日,我便要徹底退出教育戰線,卸下教書的擔子。”

舒細明呆呆佇立在原地,目光失神望向遠處的山野,渾濁無神的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憂愁與落寞。

“誰活在世上都有各自的難處,人終究都會老去。您只管放寬心好好過日子。往後年老了,自有家裡晚輩照看侍奉,還有退休金安穩度日,不必憂心太多。”

張志雲嘴角緩緩扯出一抹溫和的笑意,這番寬宏體諒的話語,恰似一杯溫熱醒酒的淡酒,緩緩熨帖著舒細明滿是愁苦的心。

“我馬上就要辦理退休手續,到時候這份教職,你可以頂替我去上班。”一絲淺淡微弱的笑意浮現在舒細明的嘴角,如同晨間薄霧輕輕掃過臉龐,轉瞬之後,眼底亮起兩點微弱期許的微光,又悄無聲息黯淡消散。

“這,這怎麼說得通,我上頭明明還有三個哥哥,怎麼不讓他們頂替您的崗位,反倒尋到我的頭上呢?”張志雲抬眼望向身旁成片的苦楝樹,枝頭掛滿一簇簇金黃果子,秋風一陣簌簌晃動。他心底翻湧著雜亂的心緒,既因這份突如其來的優待心生激動,又免不了滿心忐忑不安,一時實在接不住這份從天而降的暖意。

“說來話長,如今你那三位兄長,也就只剩二哥還在世了。”舒細明靜靜立在苦楝樹下,脊背微微佝僂,垂著雙肩站得紋絲不動,一雙眼眸黯淡失神,整張臉上籠罩著化不開的頹喪,單薄身影裡藏著沉甸甸、讓人不忍細看的哀傷。

“那大哥和三哥如今在哪?”張志雲不願將疑問壓在心底,主動打破安靜,追著追問到底

“當年修建湘黔鐵路,你大哥不幸犧牲了。二哥遠赴新疆邊防部隊,一路晉升成團長,早已在當地成家立業,這份安穩還要虧你外婆一路幫扶操持。至於三哥,當年和你一同被抱到錦河村,送給別家做養子,後來奔赴邊境參加自衛反擊戰,年紀輕輕便永遠留在了戰場。”舒細明說到此處,話音頓了許久,緩緩掏出一方舊手帕,指尖微微顫抖,細細擦拭眼角不斷滾落的淚水,聲音哽咽沙啞。

“起風了,這些傷心往事便不多提,明天就是你大喜成婚的好日子。早前聽你姑媽說起,這些年日子過得清苦,受了不少委屈。”

“我這些年過得很好,當年和孟氏分開,也是萬般無奈之下的選擇。當年的事,律法早已給出定論,我從未記恨。”

張智雲尋來一條木板凳靜靜坐下,眼皮輕輕垂落,雙手緊緊環抱住膝蓋,一樁樁陳年舊事接連湧上心頭,積壓多年的諸多情緒久久難以平復。

“再難熬的苦日子我都一步步熬過來了。當年我爹孃本就是近親成婚,只是那時候的律法,還沒有明文定下近親不能婚配的規矩。”

“如今律法早已明確,近親之間不許結親,可你母親與你姑父雖是近親血脈,生下的孩子們卻個個聰慧通透,沒有半分愚鈍呆滯。”舒細明抬眸遙遙望向遠方連綿的山野,低聲喃喃自語,心底一遍遍地思念那些早早凋零逝去的孩子,還有遠在天涯、難得相見的兒女,滿心皆是綿長的悵惘。

“倘若當年孟星芸順利生下身體健康的孩子,沒有世俗流言、法律法規層層束縛壓在我們身上,我同星芸也不會走到分開的地步,她更不會一時賭氣與我斷絕了婚約,孤身遠走再也不曾回來。”張智雲眉眼間鎖著一層化不開的悵惘,語氣低沉,滿心都是對過往遺憾的感慨。

“世間姻緣自有天命註定,終究要看二人緣分深淺。你與張田彩從小一同長大,同吃一鍋飯,共住一處院落,彼此知根知底,心意相通。我聽聞她如今還在村裡做民辦教師?”舒細明稍稍停頓片刻,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張智雲,而後又緩緩開口,“張田彩只是生得模樣尋常普通,可心底善良通透,內裡的品格格外難能可貴。”

“沒錯,田田是接手孟星芸留下的崗位,替她代課教書。外人瞧著她平平無奇,腹中卻藏著滿肚子學識。前些日子民辦教師培訓考試,她硬生生拿下了全縣第一名的好成績。”張志雲說起張田彩,眼底瞬間漾起明亮欣喜的光,嘴角不自覺牽起無聲的笑意,歡喜之餘,眼眶又悄悄泛起一層溫熱淚光。

“砂石堆裡尚且能淘出真金,踏踏實實流汗耕耘,終究能換來安穩幸福。我一心想讓你頂替我的教職上班,說到底是想讓你和田田站在同等的位置,身份、人格全然平等。倘若有日她順利轉正成為公辦教師,你卻沒有一份正經穩定工作,二人往後的日子難免生出隔閡,走著走著就不在同一條路上了。”

舒細明臉上滿是慈和懇切,一字一句慢慢訴說著心底盤算。“等再過幾十年,你熬到退休的年紀,也能像張田彩一般,每月領著退休薪金,安安穩穩,不愁吃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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