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玩笑話一字一句落進張田彩耳中,像一粒粒小石子投進心湖,漾開一圈一圈酸澀的漣漪。滿心委屈堵在喉頭,眼眶一熱,眼淚險些就要滾落下來。可她暗暗攥緊衣角,指甲輕輕掐進掌心,強行忍住了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大喜的日子,新婚才第二天,她不願哭哭啼啼惹人閒話,叫別人指指點點。壓在她心底的苦楚,從來不止田間勞作這一樁,還有無數藏在心底、無處訴說的心事,沉甸甸壓著她。
按照老輩傳下來的婚嫁習俗,新婚第二天本是新婚夫妻要一道回門的日子。回孃家,拜見長輩,帶上一點回門禮,熱熱鬧鬧走一趟,才算禮數週全。可張田彩不一樣,她孃家早已沒有親人在世,舉目無親,無依無靠,沒有孃家可以回去,才落得獨自下地辛苦勞作的境地。
她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額角滲出來的汗珠,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影,在心底默默設想。若是自己還有孃家依靠,此刻本該和丈夫一同踏上去往孃家的路。家裡的母親定會早早忙活,備好滿滿一籃吃食:紅糖、土雞蛋、香甜爆米花,全都用嶄新的毛巾仔細包裹嚴實,不讓外人隨意瞧見,只留給出嫁歸來的女兒。那樣的家,有煙火氣,有熱飯熱菜,有人真心疼她。她也就不會新婚獨守空房,更不會從成親第一天起,就要日日面對丈夫冷冰冰的疏離對待。
她抬眼望向不遠處田埂上站著的張志雲。他揹著手,神色淡漠,滿身傲氣,並沒有打算過來搭把手。心底的委屈一陣一陣翻湧上來,有那麼一瞬間,一個荒唐的念頭衝了上來,她甚至衝動地想撲上前咬他幾口,紓解心中積攢許久的悶氣。
可很快,理智把那股衝動壓了下去。她心裡透亮,張志雲當初願意迎娶自己,不過是礙於旁人閒話、礙於臉面才做出的選擇。他的心底,自始至終惦念著另一個人——孟星芸。
平日裡聽鄰里閒談,誰家兒女心事,總容易在村子裡傳來傳去。張田彩早就清清楚楚,丈夫真心愛慕的人是孟星芸,娶自己僅僅是萬般無奈下的妥協。可她早已深深傾心於張志雲,從少女時代起,那份喜歡就在心底紮了根。打心底害怕,害怕失去這段好不容易得來的姻緣。
她清楚地明白,在這個村子裡,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想要守住一樁婚姻有多難。倘若自己不肯勤懇奮鬥、事事努力,處處比不上旁人,那她就連留住這份婚姻、留在他身邊的資格都不會擁有。
風吹過田野,帶著涼意。張田彩低下頭,重新握緊手裡的工具。她暗暗下定決心,要將這段來之不易的婚姻好好守護。守口如瓶,絕不四處哭訴自己的心酸苦楚,落得和祥林嫂一般四處賣慘、叫人厭煩的下場。她不想博取同情,只想用日復一日踏實勤懇的行動,牢牢守住這個家,守住自己心心念念牽掛的那個人。
白日忙忙碌碌很快過去。天色徹底沉了下來,濃稠的黑夜籠罩整片村落。各家各戶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四下寂靜無聲,唯有堂屋裡一座老式座鐘滴答、滴答,緩慢而固執地走著時間。窗外樹枝被晚風拂過,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閣樓窗邊,張招娣沒有點燈,藉著一點微弱的月光靜靜坐著。指尖撐著冰涼的木窗臺,暗自思忖一樁樁心事。腦海裡不斷浮現王煜生過往的點點滴滴,那些相遇、相伴、分離的片段,一幕幕掠過心頭。她又順著思緒,回想起張田彩從小到大一路走來的兒時舊事,想起那個被撿回來時奄奄一息的小嬰兒,心中五味雜陳,有唏噓,有心疼,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張招娣靜靜倚在閣樓窗邊,思緒一下子飄回很多很多年以前,想起當年母親把襁褓裡那個奄奄一息的小女嬰抱回家的那一天。
那天天色擦黑,正是家家戶戶點燈做飯的時辰,炊煙一縷一縷從各家屋頂升起來。小小的田彩被裹在一層又一層破舊的布包裡,被遺棄在村口老槐樹下。被抱回來的時候,雙眼緊緊閉著,小小的胸口微弱起伏,只剩下淺淺進氣,幾乎瞧不見呼氣的動靜,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父親張寬順一眼瞧見這模樣,頓時嚇得臉色慘白,又急又慌地高聲喊道:“怎麼撿回來一個快斷氣的娃娃!光有進氣,半點出氣都沒了!怕是救不活嘍!”
“哪裡是沒了性命,只是憋得昏死過去了,我這就想辦法把她喚醒過來。”
母親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依舊穩穩地、笑眯眯地抱著這單薄弱小的嬰孩,好像心裡篤定,這條小生命能活下來。她點亮煤油燈,將煤油燈的燈芯撥到最亮,昏黃的光暈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她端來一碗家裡存著的溫潤桐油,小心翼翼拆開層層裹緊、沾了塵土的襁褓。
褪去一層一層破舊布料後,小小的張田彩完完整整露了出來。腦袋、手腳、臉蛋都瘦得乾巴巴,皮包著骨頭,軟得如同一碰就碎的麵粉糰子,看著格外讓人心疼,叫人不敢用力碰。
母親伸出食指蘸上一點桐油,湊到燈火上方烘得溫熱,溫度剛剛好,不燙皮膚。然後一遍又一遍,輕柔熨燙在田彩小小的肚臍眼上,反反覆覆熨了七八回。只聽“吱”的一聲微弱輕響,孩子僵著的小身子一動,排出一股混雜著胎便的腐臭氣味。刺鼻的味道直衝鼻腔,站在一旁圍觀的家人聞著都忍不住反胃作嘔,往後退了兩步。
母親半點不嫌髒,也不皺一下眉頭。連忙打來一鍋溫熱清水,一塊舊布巾蘸了水,細細將孩子從頭到腳擦拭乾淨,換上乾淨尿布,重新裹好柔軟一點的舊襁褓。一家人團團圍在嬰兒身旁,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候著孩子會不會哭出一聲來。時間一秒一秒拖得格外漫長,過了許久許久,微弱的哭聲終於從襁褓裡飄出來。
張田彩“嗚”地哭出一聲,小小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皮也緩緩掀開一條縫,黑亮的小眼珠懵懂地轉了轉,像是餓極了,急著要尋吃食。
那個年代,沒有奶粉,沒有現成的嬰兒吃食。母親早就備好了米湯:先把大米、黃豆提前泡得發脹,一同放進粗陶瓦罐,架在柴火上慢火熬煮,熬得稠稠爛爛。煮好之後再用細密米篩反覆過濾,濾掉所有米渣,只留細膩米漿再次燒開,晾到不燙嘴。
可她把碗湊到嬰兒嘴邊,田彩身子太弱,連吞嚥的力氣都幾乎沒有,米湯順著嘴角往外淌。母親心裡一急,拿起一旁寬大木瓢,舀起滿滿一瓢溫溫的米湯,小心翼翼,順著她的小嘴一點點往裡灌,一口接著一口。大半米湯都順著嘴角溢了出來,流到襁褓布料上。
這灌了好半晌,母親一條胳膊託著孩子,一條胳膊喂米湯,胳膊痠痛發麻,渾身筋疲力盡,才小心把孩子放回鋪了舊棉絮、還算暖和的被窩。田彩哭聲漸漸微弱,眼皮沉沉耷拉,終於慢慢沉入安穩夢鄉。
張招娣坐在閣樓上,回憶還在繼續,想起那段艱難到難以想象的歲月。當年母親抱著剛出生沒多久、撿來的田彩,走村串戶去找舒氏討奶水餵養。可舒氏自家女兒孟星芸還未滿一歲,奶水本就不夠餵養自己的娃娃,沒過多久便斷了奶。日子窮苦難熬,舒氏滿臉愧疚,連連對著李氏娘道歉:“實在對不住,李氏嫂,我有心,可實在擠不出多少奶水啊……”
自那以後,母親便日日靠著桐油熨肚、米湯餵養這套土法子,日日抱著襁褓裡弱小的張田彩,夏天防蚊,冬天防凍,悉心照料,一點一點將她拉扯長大。
當年為了給襁褓裡弱小的田彩討一口奶水,李氏娘在心底把周邊三個村子裡,所有剛生完孩子、有奶水的婦人挨個梳理盤算,一戶一戶在心裡掂量清楚,打定主意挨家挨戶上門去求。
鄉間小路坑窪不平,常有看家惡犬攔路。為了一路順暢、不受驚嚇,她特意隨身帶了一根光滑結實的柺杖當作防身物件。路上遇見村民路人,她總是滿臉堆笑客氣問好,求人家行行好;若是遇上人家態度冷淡、不願搭話,她便清了清嗓子,高聲唱起當地勸善的信天游:“人在做事,天在看,好心自有好報還。”
無論颳風落雨,不管太陽曬得頭頂發燙,她一趟趟往返崎嶇遠路,踩遍山間蜿蜒小徑、河上滑溜溜的青石板,腳上自家編的草鞋磨破一雙又一雙。常年奔波勞作,一身病痛纏上了她。頭疼難忍時,就兌上草木鹽水反覆刮擦額頭;胸前乾癟的雙乳、脊背脊樑與肩胛痠痛僵硬,便拿銅錢反覆刮痧,颳得皮膚髮紫發黑;肩膀痠痛抬不起胳膊,就摘一把魚腥草嚼碎,敷在痛處揉搓;腰扭傷了,就撕下粗布緊緊裹住腰腹,反反覆覆裹了又松、鬆了又裹,只盼身子能勉強撐住,家裡家外兩頭周全。
趕路途中口乾舌燥,沒有水壺,她便在河邊掬一捧涼水大口吞嚥,既能緩解乾渴,也能稍稍墊一墊空落落的肚子。手腳常年風吹日曬、勞作奔波,乾裂出血,沒有藥膏,路上隨手抓一把細泥土塗抹在裂口處,簡單應付著熬過一路一處又一處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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