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啊。你死了,你的兒女怎麼辦?我們都走了,孩子就無依無靠了。你還年輕,還有長長的路要走,你要好好活著,守著你的兒女,不能跟著他們一起去往陰間啊。不能讓你的幼小兒女去流浪、去討飯吧。我兒路比貴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啊。”
夭夭聽了婆婆的話,身子猛地一顫,眸光一下子黯淡,臉色慘白如紙,身子一陣搖晃,不由得跪倒在碼頭的石板上。她顫巍巍抬起淚眼,漆黑幽深的眼眸微微瑟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過了好半天,她才緩緩緩過神來,緩緩移開視線。整整一個春秋,一行行熱淚無聲從她悲傷憔悴的臉上滑落。她沒有一聲哭嚎,只任憑眼淚不停往下流。
濃烈的悲痛如同泰山壓頂般襲向她,她手腳麻木,血液快要凝固,心臟也像是被萬千尖刀剜割一般,五臟六腑都像破碎了一樣。她一句話也說不出,甚至來不及呻吟一聲,兩眼一黑,直直倒在了石板上…
夭夭痛過之後,便不再覺得周身皮肉疼痛,剩下的,只有一顆滿滿牽掛孩子、飽含慈愛的心。
一年前,夭夭的小叔子和小姑子都結婚成家之後,公婆便把這個一大家子完全分得支離破碎。大家庭就此拆散開,各自另起爐灶過日子。
這些年,公婆趁著幾個兒子年輕力壯、手腳勤快,靠著夭夭孃家的關係、豐厚的嫁妝,三年就發了家、攢足了錢財。相繼給四個兒子都成家立業,陸續建起了三棟七根柱頭的木屋,每棟屋裡都有四房一廳,還有偏房雜屋,兄弟幾戶同住一堂。
婆家遲遲不肯在女兒出嫁之前分家,就是怕影響夭夭兒女們找婆家。
因為婆婆接連生下五個兒子,最後才生下這個小女兒。湘西本地婚嫁舊俗,定親結婚頭一年,男方必須要送八斤以上、帶肘子的完整前豬腳,正月初二登門拜年。
女方全家所有長輩,祖父母、父母、伯父伯母、叔父叔母、姑娘哥嫂、堂兄堂姐,但凡家裡成家的親戚弟妹,媒人上門說姻緣、牽紅線的時候,都會一一打聽女方家社會關係,挨個去男方家裡相看家世。
六個兒子親家,年年拜年就要十幾只大豬腳,湘西規矩都是十斤以上帶肘子的前腿豬腳,花銷實在太大,婆家根本承擔不起這麼厚重的人情開銷。”
姊妹婚事一多,各家就難免攀比計較,只能趁著小姑出嫁,趕緊尋一門好人家,安頓好自家閨女。
夭夭的公婆心思精明通透,小姑沒出嫁之前堅決不分家,一大家人抱團取暖。男方上門提親拜年,只要送上兩隻厚重臘豬腳就算禮數週全,五個哥哥的親家,人情往來一下子就全免了。
公婆向來偏心長子、凡事深謀遠慮。小姑嫁出去之後,孃家長久積攢的人情虧欠、長子一家往日付出的恩情,就都一筆勾銷。婆家也順水推舟,大方分給夭夭夫妻一間破舊老屋。
昏睡十天的夭夭依舊虛弱慵懶,頭昏眼花、渾身發軟。忽然她強撐著爬下床,踉蹌走進灶房,掀開家裡空空的米缸。
年僅五歲的金鳳,連忙跑來幫忙燒火、開啟米壇,裡面只剩白白一層面粉,除此之外空空蕩蕩,半粒糧食都沒有。
那點僅剩的麵粉,是用來打碎布殼、貼上千層鞋底用的。
“娘,餓…我好餓呀…”
才兩歲的小女兒銅鳳,伸手從雞窩縫隙裡摸出一顆雞蛋,顛顛跑到娘身邊,哇哇啼哭著喊餓。
夭夭望著懷裡瘦小的女兒,看著空空如也的糧缸,忍不住哽咽落淚。她連忙用布塊裹住孩子,把僅剩的一點糯米飯,喂進孩子嘴裡。
“你娘我,都好多天沒好好吃飯了,哪裡還有米餵雞啊。”嫂嫂見了冷冷說道:
夭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獨自蜷縮在角落,眼淚簌簌往下掉,只能抱著孩子,望著空空灶臺默默出神。
她淡淡一笑,肚子裡咕咕咕嚕、餓得陣陣發慌。她慌亂地從米壇裡取出僅剩的一點麵粉,往碗裡細細倒上少許,望著鍋裡翻滾的沸水,心裡盤算著:多加點開水,麵糊就能撐得久一點。
可開水放得太多,麵糊稀淡寡淡,根本沒法入口。她急中生智,又添上少許麵粉,手忙腳亂攪拌均勻。心裡暗暗慶幸,鍋裡水溫不冷不熱,加了一點鹽巴,勉強就能下嚥充飢。
她快速舀起一團麵糊送進嘴裡,眉頭緊緊皺起:這哪裡能吃?半生半熟,滿是生澀的麵粉味道。於是她耐著性子,慢慢把麵糊揉成細細長長的麵條。
水燒開之後,麵條下鍋翻滾幾下,撈進碗裡,滴上一點點菜籽油,慢慢吞嚥下肚。
“媽媽,我餓,我也要吃…”
小小的銀鳳、銅鳳踮著小腳,搖搖晃晃跑到娘身邊,伸出稚嫩小手,眼巴巴往碗裡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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