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雲跟著姐姐一同忙碌,處理一樁樁婦女結紮的相關事務。又有十幾位適齡婦女,拎著鋪蓋卷趕來住院部等候做手術。不少年邁體弱的老人被人攙扶著過來,一旁的人連忙好心勸說:年紀大了何必遭這份罪,何苦捱上這一刀。可這些婦女卻異口同聲,願意接受手術,做完就能領到三十斤大米、五斤肉、二十枚雞蛋,還有十塊錢補助。
等候的群眾越聚越多,於春當即召集醫護人員開臨時碰頭會。體檢環節當中,醫生把血壓偏高、身體孱弱的婦女篩選勸退,既減輕醫護的手術負擔,也提高了整體的工作效率。
但並不是所有婦女都願意配合節育。有的人守在院門口抗拒結紮,還有人徑直闖進手術室,質問醫生為何別人能夠減免,偏偏自己不行;更有婦女當場咬破生雞蛋吞下,執意要走上手術檯,心甘情願挨這一刀。
羅醫生滿心為難,實在琢磨不透其中緣由。明明符合結紮條件的人百般推脫躲著不肯做,反倒是身體達不到標準的人,想方設法也要湊上來。細細詢問之後才明白,這些婦女是看中了大隊下發的補助物資,只求換取一份口糧,填飽一家人飢腸轆轆的肚子。
那個年代家家戶戶日子清貧,全村百姓常年掙扎在溫飽邊緣。一日只能湊出早晚兩頓稀粥,午飯時常空著肚子下地勞作。入秋尚能啃幾塊紅薯果腹,到了春夏青黃不接的時候,就只能忍飢挨餓。在當地,能夠踏踏實實吃上一頓飽飯,已是窮苦人家難得的奢望。
為期一個月的臨時定點服務點計生工作順利收官,村子也慢慢恢復往日的生活秩序。
計劃生育的政策穩步落地之後,村裡的生育率逐年回落。從前一戶接連生四五胎的景象漸漸消失,往後大多數家庭只養育一到兩個孩子,不少人家只生一胎。
整日被繁雜工作纏身的張志雲,無意間便把他和黃小英之間的兒女情長,暫時擱在了腦後。
臘月初二,黃小英收到家中寄來的書信。母親已經託媒人,為她物色好了親事。倘若她心裡已經有中意的人,便回絕這門定下的婚事,再另做打算。
黃小英在家排行老二,上頭有一位兄長,身下還有年紀尚幼的弟妹。父親是漁家出身,執掌整個大隊的財權。她剛剛滿二十歲,母親便早早催她成親,只因年紀尚輕,還有挑選餘地,可以慢慢擇選良人。若是再耽擱幾年年歲偏大,就只能被動等著旁人來挑選。
經過整整一個月的推進落實,三個村子裡,此前生育三胎及以上的農戶,基本都完成了結紮。剩下少數自願暫緩手術的,也全是主動上門申請延後。張招娣笑著打趣:
“慌什麼?我都二十三了,尚且不用急著成家。”
張招娣本有心幫身邊人牽線做紅娘。黃小英說得沒錯,她讀過高中,年紀輕輕便擔任大隊婦女主任,行事爽朗利落,做人踏實較真,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要強女子。她辦事公道幹練,平日裡難免衝撞得罪部分村民,因此願意主動登門攀附她的人家寥寥無幾,她自己的婚事,也就一直耽擱下來。
老話常講:“好女旺三代,壞女敗三門。”受人託付做媒,媒人總免不了提起這句俗語。可像黃小英、張招娣這般女子,性情颯爽幹練,做事頗有將帥領兵的氣魄,人品端正踏實,自有一身風骨與本事。
張招娣是抱養過來的,她唯一的兄長名叫高明亮,早年參軍入伍。退伍返鄉之後,他和普通農戶一樣勤懇務農。身為一家之主,他既要籌措家裡老小的日常開銷,還要牽頭打理集體農具:推車、木犁、沙耙、鐵鎬、釘耙、板鋤,破損的要修補,缺失的要補齊,生鏽的要打磨上油,一件件都修整妥當,以備來年春耕隨時取用。在各項集體活計當中,最耗費心力的,還要數興修水利。
那時候,“農業學大寨”是舉國上下的奮鬥目標,遵照“水、土、肥、種、密、保、管、工”的八字方針,興修水利便成了冬閒時節的重點工作。高明亮接連生了五個女兒,始終沒有生下兒子。即便如此,他仍舊帶頭響應號召,主動去做了男扎,並沒有讓妻子去做結紮手術。
早先規劃的大型水庫,從七十年代動工,整整耗時五年才修築完工。其餘各村只能就地完善本村基建,輪流抽調勞動力。今日張三出工、明日李四上陣,各項生產事務按計劃穩步推進,做得有條不紊。轉眼到了臘月初二,張寬順正式給兒子張志雲定下婚約,一樁婚事塵埃落定。
張老漢宰了一頭肥豬,請來了親朋鄰里,置辦了兩桌酒席,特意邀請黃小英的雙親過來赴宴吃飯。席間奉上定親禮金,還有裁剪妥當的新衣。按照當地的禮數,這就算正式定下婚約,黃小英自此算作張家的準兒媳。往後若是男方悔婚,彩禮不必退還;倘若是女方主動退親,則要全數退回聘禮,才能夠另尋別家。
黃小英的父母滿心歡喜,對這門親事十分滿意。張志雲雖是養子,卻身兼大隊赤腳醫生。家中兄弟姐妹成群,姐姐妹妹陸續出嫁之後,家裡便只剩他留居守家。老實本分的張家,提著燈籠走遍錦江河沿岸幾十裡地界,也很難尋到這般踏實靠譜的人家。
一處小院分成左右兩間半邊屋,樓上樓下收拾得井然整潔,處處叫人看著舒心。唯獨一樁小小的缺憾,黃小英比張志雲年長兩歲。李師孃樂呵呵打趣道:“女大三,抱金磚;女大三十,送江山。”
翌日清晨,山間起了大霧,白茫茫漫開一片。等晨霧緩緩散去,一幅動人景緻鋪展在眼前:松樹枝頭凝著厚厚一層白霜,宛如滿樹盛放的潔白秋菊。
張志雲陪著黃小英緩步走上山。他低頭望著腳下淌過的沃野,一股暖意緩緩淌過心底。
暖陽鋪滿大地,心上人就靜立在身旁抬眼遠望。滿山蒼翠青松的映襯之下,黃小英臉龐白淨透亮,容貌秀美。一雙丹鳳眼靈動有神,纖長睫毛輕輕顫動,側臉線條溫婉動人。從前二人在錦江河畔登岸相逢的畫面,不由得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面頰微微發燙,心底翻湧著想要靠近、抓住對方的念頭。可轉念想到眼下僅僅只是定親,還要再等三年方能成親。紛亂的心緒慢慢平復,方才那股滾燙洶湧的心思,也漸漸安穩了下來。
他滾燙紛亂的心緒慢慢平復,方才翻湧激盪的情意依舊縈繞心頭。是啊,未滿十九歲的少年早已定下婚約,距離真正成親,還要熬過整整四年漫長光景,這數載歲月,恰恰是二人情感起落、心緒沉澱的關鍵時日。
他舒展緊繃的身子,對著連綿青山放聲輕吟,隨後取出隨身帶的二胡,緩緩拉動琴弓。一曲《錦江河》伴著悠揚綿長的琴聲漫向山野,曲調婉轉溫柔,醉人入心。黃小英也跟著旋律,輕聲附和哼唱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