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瑟的秋風卷著路邊枯黃的落葉,一陣一陣迎面撲在臉上,帶著北京深秋特有的乾冷。張招娣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路線紙條,孤零零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邊上,兩條腿止不住地微微發抖。來來往往的腳踏車叮鈴鈴響個不停,公共汽車噴著淡淡的尾氣呼嘯而過,路邊的行人步履匆匆,沒有人留意這個滿臉惶惑、一身鄉土打扮的外地婦女。
她的心像擱在滾燙的鐵鍋上,翻來覆去焦灼難熬。昨天在省信訪視窗那位長沙大姐好心指點她,讓她到公安部來申訴,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可北京這麼大,街道一條接著一條,衚衕彎彎曲曲,她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繁華陌生的大城市,生怕一不小心坐錯了車,走錯了方向,把這來之不易的機會白白耽誤了。
她把紙條攤開,就著路邊電線杆底下微弱的天光,一個字一個字辨認上面寫的地址,反覆讀了三四遍,把11路公交、平安胡同56號、往前走四百米這些字句死死刻在腦子裡,才小心翼翼摺好,塞進貼身的衣兜,伸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等了約莫二十多分鐘,一輛綠漆斑駁的11路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過來,“嘎吱”一聲停下。車門開啟,下車的人擠成一團,張招娣攥緊帆布包,跟著人流費力地擠上去。車廂裡擠得滿滿當當,過道里都站滿了人,有提著菜籃子買菜的大媽,有穿著工裝下班的工人,還有幾個揹著包袱出遠門的外地人。汽油味、汗味混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堵。
張招娣沒有座位,只能緊緊抓住頭頂搖晃的扶手,隨著車子的顛簸一晃一晃。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窗外掠過的門牌,生怕錯過平安胡同那一站。每看到一塊衚衕牌子,她的心就猛地提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平安胡同到了!要下車的抓緊!”
售票員洪亮的喊聲響起,張招娣心裡一緊,連忙往車門挪,一邊擠一邊連聲說著:“麻煩,借過,麻煩了。”
跳下公交車,腳下是灰色的青磚路。她抬頭往前望,遠遠就看見那座莊嚴肅穆的大門,門楣上掛著“中共中央公安部”的牌子,黑漆大門高大厚重,高高的圍牆一眼望不到頭,大門口左右立著一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獅子的眼睛圓睜,氣勢逼人。
一股激動、緊張,還夾雜著幾分害怕的情緒,一下子湧上她的心頭。
就是這裡了。
她站在離大門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不敢馬上往前走,兩隻手無意識地來回拉扯衣襟,把本來就有些皺的外套扯得更皺了。
“別慌,張招娣,千萬不能慌。”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叮囑自己,給自己打氣,“為了王煜生,為了孩子,再難也要把話說清楚。”
道理是這麼想,可冷汗還是順著後脊樑一陣陣往外冒,額頭上滲出一層細細的汗珠,風一吹,涼絲絲的。
她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頭髮,抻了抻衣領,來來回回踱了好幾趟。大門口有人進出,有穿著制服的幹部步履匆匆往裡走,也有辦完事情出來的老百姓,有的眉頭舒展,有的還是滿臉愁雲。張招娣看著他們,心裡七上八下,腦子裡亂糟糟的。她反反覆覆琢磨,等會兒進去,第一句話該怎麼說,當年那些難以啟齒的往事,要怎麼開口講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幹部聽。
北京的衚衕悠長綿長,不疾不徐向著遠方蜿蜒,像一位飽經歲月滄桑的老人。道路兩旁一座座灰磚灰瓦的四合院敞著院門,院裡的棗樹、槐樹把枝椏伸到牆外,安安靜靜曬著秋日暖融融的太陽。陽光澄澈透亮,藍天上飄著幾縷薄薄的雲。楊樹、槐樹、柳樹的枝條被秋風拂過,葉子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金黃的葉子打著旋,慢悠悠飄落到地上。
張招娣深吸一口氣,把帆布包往肩上緊了緊,抬腳朝著登記處走去。
登記視窗的同志態度很和氣,遞給她一張表格。
“大姐,先把姓名、籍貫,還有你要反映什麼事情,簡單填一下。”
張招娣接過鉛筆,指尖有點發僵,一筆一劃慢慢填寫。她讀書不多,有些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認真。填完表格,工作人員給了她一個號牌,指了指長長的走廊:“你到那邊過道等著,叫到你的名字就進去。”
“謝謝您同志。”
張招娣點點頭,走到走廊靠邊的位置坐下。走廊裡的長條木凳坐了不少上訪的群眾,大家大多沉默著,有的低頭出神,有的小聲和身邊的同伴說話,每個人的臉上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心事。牆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頭頂的日光燈嗡嗡地響,空氣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淌,太陽慢慢往西斜,把窗戶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張招娣。”
一聲沉穩的喊聲從一間接待室門口傳出來。
張招娣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喊她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幹部,身材魁梧,略微有些發福,一身洗得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兩鬢已經染上了星星點點的白霜,眉毛粗黑濃重,一雙眼睛看著有些沉鬱,下巴上留著剛修剪過的短短的胡茬。他神情嚴肅老練,一看就是常年處理各類疑難案子的老同志。
“老孫,都到點了,歇會兒吧,別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隔壁房間有個探出頭的同事笑著打趣他。
老孫只是微微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沒事,先把群眾的事情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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