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冮情》第203章 公安部的公函(2)

作者:錦繡元貞·18天前

“坐吧,別拘束。”老孫把一疊厚厚的案卷從櫃子裡取出來,放到桌面上,“我先再跟你核實一些情況,你想到什麼,就老老實實說什麼。”

張招娣小心翼翼在椅子邊沿坐下,半個屁股懸在外邊,抬眼怯生生望向老孫,大氣都不敢多出一口,手心浸滿了冰涼的汗水。

老孫不再說話,低下頭,一頁一頁仔細翻閱那些塵封多年的材料。屋子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看著看著,老孫的眉頭一點點緊緊皺了起來,臉色慢慢沉下去,眉宇間帶上了幾分怒意。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張招娣緊張不安的臉上,沉聲問道:

“你材料上面反映的問題,全部屬實嗎?”

“屬實,同志,句句都是實話,我一句謊話都不敢說。”張招娣連忙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老孫長長嘆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響。

“這個案子年代久遠,情況很複雜。”他緩緩說道,“你不用著急,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細細地跟我講一遍。”

得到了准許,張招娣定了定神,努力壓下喉嚨口一陣陣翻湧的酸澀,慢慢開口,一樁樁一件件,把那段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娓娓道來。

“王煜生出生在一九四六年,一九六八年從大學畢業。那時候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他就從上海下放,來到了我們湘西邊遠的北部鄉下。一開始分配到縣裡的中學教書,教了二年的語文和英文,學生們都很喜歡他。”

她頓了頓,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眼眶不知不覺就熱了。

“那時候我剛高中畢業,在錦江大隊當大隊婦女主任。一九七零年元月,他受家裡牽連被抓起來,送到馬腳山去勞動改造。他的父親原來是上海一所師範大學的校長,那場運動裡被打成了反革命,連帶著他也受了連累,戴上了‘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後來湘西修馬腳山水電站,有一次為了搶救一個落水的學生,他跑去救人,不小心被車輪碾壓,左腿粉碎性骨折,差點就丟了一條腿。縣裡憐惜他,才恢復了他一部分工作,下放到我們大隊,交給貧下中農監督教育。一九七五年三月,大隊安排他到錦江中學當教書先生。”

“就是那個時候,我們認識了。一來二去,慢慢就有了感情,談起了戀愛。我不是爹孃親生的,是舅舅舅媽抱回來養大的。舅舅舅媽本來就不同意,他們說,我是共產黨員,還是大隊婦女主任,怎麼能跟一個戴著“反革命”帽子的人處物件,傳出去,別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們淹死。”

“可我們是真心相愛的,誰也拆不開。我們把結婚申請報告都寫好了,滿心就等著上級批准,哪知道偏偏趕上毛主席逝世,大隊開追悼會的那天,我們被大隊幹事和民兵連長當場抓住了。他們不由分說,把我們押到公社,直接給公安局打了電話,誣告王煜生一個‘反革命分子’強姦女共產黨員,存心要置他於死地。”

說到這裡,張招娣的聲音開始哽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說。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民兵連長以前追求過我,我明明白白拒絕了他。他一直懷恨在心,就藉著這個機會報復我們。公安局聽信了一面之詞,下發了逮捕證,王煜生就這麼被判處了十八年有期徒刑。”

“十八年啊。”張招娣喃喃重複了一遍,眼淚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別說十八年,就算是一百年,我也心甘情願等他。後來我生下了我們的孩子,我就是想證明,我是心甘情願跟著他的,不是什麼被強迫。”

“誰知道禍不單行。他剛要被送去勞改農場,一封上海寄來的家信送到了他手裡。信上說,他的父親已經病死在監獄裡,他姐姐不肯跟家裡劃清界限,也被遣送回鄉,陪著母親一起在勞改隊受苦。他們一家人,本來都是參加過革命的老幹部,打過鬼子,參加瞭解放戰爭,為解放上海出生入死,立下過汗馬功勞,哪裡想到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張招娣再也說不下去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滾落。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抽動,淚珠一滴一滴砸在她洗得發白的褲腿上,暈開小小的溼點。

老孫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嚴厲的神色一點點融化,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

“你的膽子真是不小,那時候還沒有正式結婚,就生下了孩子。孩子現在多大了?”

“七歲了,已經在上小學了。”張招娣低下頭,聲音細細的,“就因為生下這個孩子,我被開除了黨籍,大隊婦女主任的職務也撤掉了。還連累了我弟弟張志雲,他是赤腳醫生,因受我的牽連,被撤了行醫資格。”

聽到這裡,老孫重重地長嘆一聲,臉上的肌肉微微顫動。他抬起那雙飽經風霜的大手,拿起鋼筆,沙沙沙地在公文信紙上飛快書寫。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清晰的聲響。

寫完以後,他仔細檢查一遍,把公函摺好,裝進牛皮信封,封上火漆,鄭重地交到張招娣的手裡。

“這是一封公函,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千萬不能弄丟。你拿著它,回湖南,交到省公安廳去。”

說完,他又拿出一張北京開往長沙的普通火車票,一併遞過來。

張招娣兩隻手顫巍巍接過來,信封厚厚的,車票硬硬的,沉甸甸捧在手心,彷彿捧著一盞黑夜裡的燈塔。壓在她心裡好幾年的那塊大石頭,好像鬆動了一絲縫隙。

她抬起頭,望著眼前這位好心的老幹部,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還在不停地淌。喜悅從心底翻湧上來,苦盡甘來的期盼,讓她渾身每一根神經都輕輕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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