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信訪辦到縣公安局的路程不算遠,穿過兩條老街、跨過一道街口,便能看見莊嚴肅穆的麻陽縣公安局大院。高高的圍牆、整齊的辦公樓、門口站崗的民警,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一路行走,雨水打溼了她的髮梢與衣角,微涼的秋風吹得她渾身發冷,可她的腳步卻異常堅定。一路走來的種種畫面,在腦海中一一閃過:鄉下艱難養家的日夜、獨自撫養幼子的辛酸、千里赴京的奔波、監獄探監的不捨、省裡爭執的忐忑……樁樁件件,皆是心酸,皆是煎熬。
短短一段路,她卻走得滿心沉重。
抵達縣公安局大門口,站崗的民警見她一身鄉下裝束、面帶風塵,禮貌上前詢問:“大姐,請問你找誰?有什麼事?”
張招娣停下腳步,身姿端正,語氣誠懇地回答:“同志,我找丁友仁局長。我手裡有省信訪辦轉接的督辦公函,專門過來遞交、對接案件複查事宜。”
民警核實情況後,抬手示意放行:“你進去吧,二樓最裡間的辦公室,就是丁局長的辦公地點。”
“謝謝同志。”張招娣點頭道謝,抬步走進大院,踩著溼漉漉的水泥樓梯,一步一步登上二樓。
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口,她平復了許久紛亂的心跳,抬手輕輕叩響了房門。
“請進。”屋內傳來一道沉穩溫和的男聲。
張招娣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辦公桌後的丁友仁局長。他面容端正、神色沉穩,眼神清正溫和,正低頭伏案梳理卷宗、處理公務。聽見動靜,他抬眸看向進門的張招娣,目光平和,帶著公職人員的穩重與嚴謹。
張招娣快步上前,雙手捧著懷裡珍貴的公函,畢恭畢敬遞到丁局長面前,輕聲說道:“丁局長,您好。我是張招娣,是王煜生的家屬。這是省公安廳、省信訪辦專門開具、轉接下來的督辦公函,麻煩您過目。”
丁友仁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伸手接過公函。他拆開密封袋,目光認真、逐字逐句審閱著省裡的批覆檔案。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下來,唯有窗外秋雨敲窗的細碎聲響,輕輕縈繞耳畔。
他看得格外仔細,一字不落,連公函的批覆條款、督辦要求、屬地對接細則,全部認真核對清楚。
良久,丁友仁緩緩合上檔案,抬眼看向滿臉焦灼、靜靜等候的張招娣,臉上露出一抹安撫的神色,語氣溫和卻篤定:“張招娣同志,這份省裡督辦的公函我已經收到、核實完畢了。你放心,既然上級專門督辦交辦,我們縣局一定會高度重視,全力以赴、依規重啟你丈夫王煜生案件的全面複核工作。”
聽到這句話,壓在張招娣心頭許久的巨石,終於輕輕鬆動了一瞬。連日的奔波、滿心的委屈、無盡的忐忑,在這一刻稍稍有了慰藉。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溼潤,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哽咽,深深對著丁局長鞠了一躬:“丁局長,求求您了!我丈夫王煜生這麼多年在獄中踏實改造、從未犯錯,他是被冤枉的!我們一家人苦苦熬了這麼多年,老的老、小的小,全靠我一個人硬撐,就盼著能有一天查清真相、還他清白,讓他堂堂正正回家,跟我們母子團圓!”
丁友仁看著眼前這個堅韌隱忍、受盡磨難的鄉下女人,心中頗多感慨,語氣愈發溫和耐心:“你的難處、你的委屈,我都知曉。你千里申訴、層層奔走為家人討公道,這份堅持和不容易,我們看在眼裡。”
他鄭重作出承諾,字字鏗鏘:“你只管安心回鄉、安心生活,照顧好家裡的老人和孩子。後續我們會立刻調閱當年全部案卷、核查所有證據、覆盤審理流程,嚴格按照省裡督辦要求,公正依規處理。案件有任何核查進展、結果訊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絕不會敷衍拖延。”
張招娣緊緊咬著嘴唇,努力強忍著眼底的淚水,用力點頭:“我信你們,我在家安心等訊息!不管等多久,我都願意等!”
“複查流程嚴謹複雜,需要一定時間,切勿心急,也無需頻繁上門催促,靜候通知即可。”丁友仁再次細心叮囑。
“我記住了,多謝丁局長體恤!”張招娣再次誠懇道謝,心裡懷揣著微弱卻珍貴的希望,緩緩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走出縣公安局辦公樓,站在空曠的大院裡,漫天秋雨依舊綿綿不絕。溼潤的秋風拂面而來,洗去了些許連日的疲憊,也帶走了幾分心底的惶恐。
張招娣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心裡清楚,這一紙公函的落地,不是終點,而是漫長平反之路的全新起點。
前路依舊漫漫,等待依舊漫長,可她再也不是孤立無援、茫然無助的模樣。省裡的督辦、縣裡的接手,讓這場遙遙無期的等待,終於有了方向、有了依託、有了盼頭。
她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出公安局大門,朝著回鄉的方向緩緩走去。
心裡早已默默打定主意:等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點燈執筆,給獄中的王煜生寫一封長長的家書。她要一字一句,細細告知他所有經過,告訴他省裡公函已落地、縣裡正式接手複查,讓高牆之內的他,不必絕望、不必消沉,好好改造、安心等待。
風雨終會散去,烏雲終會撥開,公道或許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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