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綿綿秋雨,纏纏綿綿落遍了整個麻陽縣城。
剛從省城奔波千里趕回來的張招娣,一身風塵僕僕。深藍色的的卡外衣被路途的風霜吹得發舊,褲腳沾滿了鄉下土路的黃泥,鞋子縫裡還卡著沒抖乾淨的細沙。一路從省城坐長途大巴顛簸回來,翻山越嶺、跨河過村,整整熬了大半天的路程,身子早已累得痠軟發麻,心口卻始終懸著一塊沉甸甸的大石,半點不敢鬆懈。
她已經順利從省公安廳拿到了批覆公函,辭別省城、踏歸故土。這一紙帶著鮮紅印章的公函,是她千里上京、層層申訴換來的唯一希望,是蒙冤入獄的王煜生翻身的唯一契機。回到麻陽縣的第一件事,她沒有先回家休整、沒有先看望年幼的兒子張玉煜,也沒有歇息片刻,懷揣著這封視若性命的公函,馬不停蹄直奔麻陽縣信訪辦。
此刻正是秋日午後,雨絲細細密密,輕飄飄落在屋簷、街道、樹葉之上。縣城的老街路面凹凸不平,被秋雨浸潤得溼滑透亮,來往趕集的路人步履匆匆,街邊的老店鋪敞著木門,賣雜貨的、賣早點的、擺果蔬攤的依舊熙熙攘攘,滿是九十年代小縣城最真實的煙火氣息。
張招娣緊緊抱著懷裡疊得整齊、密封完好的公函,雙手死死護在胸前,生怕一路吹風淋雨,損壞了這來之不易的憑證。她一路快步穿行在人群之中,顧不上沿途的熱鬧景象,滿心滿眼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省裡的公函落實到位,給牢裡受苦的王煜生討一個公道。
不多時,她便走到了麻陽縣信訪辦的大門口。
信訪辦的院子不算寬敞,兩排老式平房整齊排列,牆面是褪色的白灰,牆角爬著潮溼的青苔,院中的幾棵老樹被秋雨打落了大半枝葉,地上鋪著一層枯黃的落葉。門口安安靜靜,沒有喧鬧人聲,只有風吹枝葉的簌簌聲響,透著一股公職單位獨有的肅穆沉靜。
張招娣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撫平身上褶皺的衣裳,整理好懷裡的公函,穩了穩慌亂忐忑的心神,抬步走了進去。
辦公大廳裡光線柔和,幾張老式木辦公桌依次排開,桌面上堆疊著厚厚一摞群眾信訪材料、登記臺賬和公文卷宗,邊角大多被反覆翻看得起了毛邊。幾名工作人員正低頭伏案忙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大廳裡清晰可聞。
一位穿著樸素工裝、面容溫和的中年女幹事,見門口有人進來,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抬頭看向風塵僕僕的張招娣,語氣溫和地開口詢問:“這位大姐,你是來辦事的?是信訪申訴,還是諮詢事情?”
張招娣連忙上前兩步,態度恭敬又誠懇,眉眼間藏不住連日奔波的疲憊,更藏著滿心的焦灼與期盼。她微微躬身,輕聲回道:“同志,我是從鄉下過來的,剛剛從省城上訪回來,手裡拿著省信訪辦批覆的公函,特地過來報備對接。”
說完,她小心翼翼、雙手捧著,將那封蓋著省級鮮紅印章、密封完整的公函遞了過去,動作謹慎得像是捧著稀世珍寶。
女幹事見狀,連忙伸手接過,拆開外層的牛皮封袋,認真仔細地逐字閱讀公函內容。她看得格外細緻,神情認真嚴肅,半晌之後,才緩緩抬起頭,看著滿臉忐忑的張招娣,一字一句鄭重告知:“大姐,我看清楚了,省裡的公函批覆得很明確。你丈夫王煜生的申訴案件,省裡已經受理複核,現按照屬地管理原則,正式轉交到你本地麻陽縣公安局重新核查處理,由縣局全權跟進覆盤案情、核驗證據、落實結果。”
這句話清清楚楚、落地有聲,可聽在張招娣耳朵裡,卻沒有半分輕鬆,反倒讓她心口猛地一沉,瞬間生出無盡的顧慮與不安。
連日積壓的擔憂、心底最深的顧慮,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她眉頭緊緊擰起,眼神滿是茫然與不安,語氣帶著急切與不敢置信,連忙開口反問:“同志,我、我心裡實在不踏實啊!你是不知道,當年我丈夫王煜生這個案子,最初的辦案、定案、判決,全都是麻陽縣公安局一手經辦敲定的!”
她越說越急,聲音微微發顫,連日來壓在心底的委屈與擔憂盡數流露:“當初就是他們判定我丈夫有罪,把人送進了監獄。如今時隔多年,又把案子原路打回他們手裡複查,這怎麼可能查得清楚?當初定案的是他們,現在複查的還是他們,他們真的會推翻自己當初的判決,真心幫我們平反冤案嗎?我真的怕,怕最後又是原地踏步、敷衍了事,我們一家人的希望,又要徹底落空!”
張招娣說到動情處,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一路,她熬了無數個不眠之夜,千里奔赴北京申訴,層層奔走、處處求人,吃盡了旁人想象不到的苦頭,受盡了冷眼與委屈。本以為到了省裡批覆,就能換一個新的辦案單位,公正重審案情,萬萬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了最初定案的縣公安局。
換做是誰,都難以心安。
女幹事見她情緒激動、滿心焦慮,連忙放下手中的公文,放緩所有語速,耐下心來溫柔安撫,慢慢跟她解釋其中的規矩與道理。
“大姐,你的顧慮我完全能理解,換做任何人,遇到這種事都會心裡犯嘀咕。但是你要相信,省裡專門出具正式公函轉接案件,和普通的民間申訴完全不一樣。”
她指著公函上的制式條文,細細講解:“省裡既然蓋章批覆、指定轉交縣局,就是下達了硬性工作任務。這不是你個人上門求情,是上級督辦的複核案件,必須依規重新徹查、糾錯糾偏。當年辦案的工作人員、卷宗證據、審理流程,全部都要重新覆盤,有錯必查、有錯必改,這是上級的硬性規定,沒人敢隨意敷衍、搪塞糊弄。”
張招娣依舊滿心不安,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低聲追問:“可他們自己判的案子,怎麼會願意承認自己判錯了呢?這不是打他們自己的臉面嗎?”
“公職辦案,講的是法理公道,不是個人臉面。”女幹事語氣堅定,耐心寬慰,“過去的嚴打時期,辦案節奏快、情況複雜,難免會有案情疏漏、核查不細的情況。如今上級督辦複查,就是為了糾正歷史錯漏、還給老百姓公道。你手裡握著省裡的正式公函,就是你最大的底氣,你只管放心拿著公函,去縣公安局對接丁友仁局長即可。”
在女幹事一遍又一遍的耐心開導、細緻勸說下,張招娣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動了幾分。
她心裡清楚,事到如今,自己早已沒有退路。這是唯一的希望,哪怕前路依舊未知、依舊充滿忐忑,她也只能咬牙往前走,牢牢抓住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萬般無奈之下,張招娣對著女幹事深深鞠了一躬,誠懇道謝:“多謝同志耐心跟我解釋,開導我,我聽你的,我這就去縣公安局遞交公函,麻煩你了。”
“不用客氣,為民辦事是我們的本職。你路上小心,好好對接,耐心等待結果。”女幹事輕輕點頭,將公函重新整理整齊,交還到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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