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逸聽完小八盤算私銀牽制二皇子的計謀，方才幾分試探打趣的神色盡數斂去，眉宇間壓著一層真切火氣。
他語氣沉中帶著慍意：“就算你算盤打得周全，也不該這般自作主張胡來！此事一旦外洩，旁人順藤摸瓜查到是你授意截銀，那便是實打實插手皇子私產紛爭，到時候滿朝彈劾接踵而至，整個八王府都要被拖進奪嫡漩渦，後果根本不堪設想。”
裴驚蟄脊背坐得筆直，一張稚嫩小臉不見半分慌亂，沉穩氣度遠超同齡孩童，不卑不亢。
她緩緩回話：“父王不必憂心，我自有萬全分寸。”
“那一萬兩白銀分文不會落入我私囊，後續盡數撥作三處用處：一重修府中全境防衛，二拿出來扶持三姐商行經營，三拿來賙濟府內貧寒雜役下人。”
“二皇子私蓄錢莊鉅款本就是違制重罪，這筆銀子落在我們手中，既是他握在我們手裡的致命把柄，來日朝堂對峙，便是制衡他最穩妥的籌碼，他斷不敢聲張丟銀一事自曝短處。”
裴逸心頭鬱氣稍稍散去，只是心底仍壓著一重疑雲，當即開口追問：“方才刑房送來查驗影猴的稟報，他周身尋不出半分刀劍磕碰傷痕，唯有皮下殘留強效迷毒。”
“今日山道衛凜帶人趕到，親眼看見你與墨鴉、阿骰共處一處，彼時眾人皆以為是三人聯手製住殺手，可依屍檢情形來看，是你單憑腕間暗藏毒針獨自放倒影猴，是嗎？”
裴驚蟄聞言指尖下意識摩挲腕間藏針手環，眼底寒意緩緩漫開，語調低沉，緩緩道出當年舊事：“此人我幼時便見過，那年深夜他潛入耳房行刺，滿心只想取我性命。”
話音落下，她垂眸回想瀕死窒息的刺骨恐懼，聲音輕得發顫：“當年他整隻手掌死死捂住我的口鼻，意圖活活將我悶死。”
“我喘不上氣、瀕臨斷氣之際，忍痛狠狠咬破自己舌尖，靠劇痛掙回一絲神智，拼盡全力仰頭狠狠撞向他鼻樑，才逼得他鬆手脫身。”
“那日父王聞聲衝進內室，只看見我嘴角沾著血絲，卻不知全是因影猴而起。”
裴逸心口猛地一緊，後怕與自責交織，沉沉出聲：“是為父當年粗疏大意，沒能察覺暗藏殺機，險些痛失孩兒。當年他一心索命，今日奉命卻只擄人、不許傷你分毫，同一殺手接下兩道截然相悖的指令，你如何拆解其中關竅？”
裴驚蟄垂眸略一思忖：“我被他綁在背上趕路時，曾聽見他低聲暗自抱怨，僱主特意嚴明要留我活口，若非這樣，他半路便能直接取我性命，不必大費周章劫持趕路。”
裴逸指節猛地攥緊，周身翻湧凜冽寒氣：“如此說來，此人身上藏著幕後主使的線索，即刻傳令下去，輪番嚴刑審訊，務必撬開他的嘴，問出幕後僱兇之人！”
裴驚蟄輕輕搖了搖頭，眼底透著看透人心的淡漠通透：“影猴這種亡命之徒，嘴裡未必句句屬實。”
“就算是說的真話，敢光天化日闖進戒備森嚴的親王府設下擄人圈套，明知府中玄甲衛人數眾多、戰力不俗，幕後之人膽量與籌謀早已遠超常人，說不定早已備好後手，專門用來混淆我們視線，誤導我們。”
裴逸聞言心頭愈發沉重，沉吟半晌低聲補充：“影猴無門無派，只認金銀賣命，能拿出重金請動這等頂尖死士的人，絕非太子、二皇子這種明面上爭儲靶子，暗處極有可能藏著第三方勢力，借兩位皇子作掩護，在背後坐收漁利。”
父女二人對視一眼，皆是從彼此眼中看見警惕，一樁更深的隱秘危機浮出水面。
短暫沉寂過後，裴驚蟄抬眸看向裴，眼中藏著一絲不解，輕聲丟擲心中長久存疑的困惑：“父王，您常誇讚玄甲衛人人以一敵百，個個驍勇強悍，可今日歹人竟能大搖大擺分兵牽制守衛，闖入內院將我劫走。玄甲衛戰力不假，為何王府層層佈防，還會給旁人留下可乘之機？”
裴逸聞言略有幾分啞然，出聲辯解：“墨鴉、阿骰二人的本事你在玄甲營親眼見過，二人身手、潛行、搏殺皆是頂尖水準，其餘玄甲衛也各有擅長。今日若非你一早私自調遣二人出城辦事，府中貼身護衛空缺，歹人也尋不到可乘之機。”
裴驚蟄輕輕搖頭，條理清晰點出核心弊病：“縱使各方勢力膽子再大，以往也從不敢貿然試探王府底線，今日這一齣劫殺，分明是幕後之人刻意設下雙重試探。”
“一來試探您隱忍退讓的底線，二來刻意摸透玄甲衛整體應急排程、協同防守的虛實。”
“論單打獨鬥，每一名玄甲衛的確強悍，可整套駐防體系漏洞百出，小隊之間配合不力，遇分兵牽制的戰術只能各自為戰，極易被逐個突破。”
裴逸靜靜聽著女兒條理分明的剖析，沒有因她年紀小便輕忽半句。
他心中反覆回想今日府中混戰的場面，頓覺往日自己只看重單兵勇武，完全忽略聯防短板，豁然開朗，挑眉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訝異：“臭小子，聽你這番話，心中定然早已想好整改駐防的全套對策？”
裴驚蟄點頭，又順勢補上一層隱憂：“幕後之人今日試探得逞，定會認定咱們王府玄甲衛徒有虛名，往後必定還會暗中策劃別的陰謀。”
裴逸聞言神色一沉，想起宮外動向，適時插了一句關鍵難處：“眼下還有一樁棘手事，陛下已經調遣百名禁軍在全城四處搜尋你的蹤跡，如今全城都傳小世子遭歹人擄掠，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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