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陛下批閱完沈尚書獨自送來的全套密封卷宗，得知所有囚犯集體咬毒自盡、只剩總管獨攬罪責，心中煩悶難解，獨自移步御花園散心。
時值初冬，園內特意移栽的常青林木依舊繁茂，湖畔微風徐徐，遠遠便望見六皇子裴煬孤身執一卷儒家經書，緩步沿湖岸慢行，身姿清瘦，神色素來帶著幾分怯懦溫吞。
裴煬遠遠望見明黃御蓋，腳步一緊，快步上前伏身叩首行禮，姿態恭謹有度：“父皇連日處理政務，勞心費神，今日天寒，父皇怎不在殿內歇息，反倒來園中風露之地走動？”
皇帝垂眸望著跪在地上的六皇子，淡淡開口：“心中雜事繁多，出來散散心罷了。坊間的傳聞，你想必也聽說了？”
裴煬垂首，指尖輕輕攥住書卷邊角，語氣溫和平緩，不顯半分急切：“兒臣近日在太學聽同窗閒談，知曉裕豐錢莊、地下賭坊一事牽連二皇兄，心中著實憂慮。二皇兄自入朝堂辦事以來，日日值守各司，處置公務從不敢懈怠，向來恪守規矩，兒實在難以相信他會主動斂財牟利。”
“哦？依你之意，此事另有隱情？”皇帝眉峰微微一挑，語氣聽不出喜怒。
裴煬脊背挺得筆直，依舊是那副溫順模樣，言辭進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兒不敢妄議三司審斷結果，國法自有章程。只是二皇兄與兒自幼一同在宮中長大，手足相伴多年，依兒所見，他心性雖急躁，卻從無貪斂百姓錢財的心思，想來是底下管事私下作祟，他識人不清，疏於管束罷了。還望父皇念及父子骨肉情分，量刑之時稍加寬宥幾分。”
皇帝聞言眉頭驟然緊鎖，沉聲呵斥：“私設錢莊、廣開賭坊，囤積數萬贓銀盤剝市井小民，乃是逾越祖制的重罪。縱使他未曾親手經手，疏於管束、縱容手下作惡這一條，便難辭其咎，你反倒替他說情？”
裴煬伏身叩首，並未慌亂辯解，語氣依舊沉穩柔和：“父皇訓誡極是，兒深知律法森嚴，絕無半分為二皇兄開脫之意。只是念及手足之情，才斗膽向父皇進一句淺言，最終如何定奪，全憑父皇聖裁，兒絕無半句異議。”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流露手足仁心，又恪守君臣本分，不與帝王爭辯半句。
皇帝望著眼前素來寡言怯懦、從不參與皇子紛爭的六皇子，心底思緒翻湧。
太子、三皇子每逢朝堂提及此案，無不借機添油加醋，想方設法把罪責全推到裴瑜身上，唯獨裴煬敢於在此處為兄長委婉說一句公道話，眼底怒意緩緩消散，語氣稍稍放緩：“近日太學課業進展如何？太傅授課你可有潛心研讀？”
裴煬抬首，神色恭謹從容，一一據實回稟：“回父皇，太傅每日講授策論、經世之道，兒從不敢偷懶懈怠，日日伏案研習，平日裡習作屢次得到太傅批註誇讚，策問典籍皆能熟記於心，不曾荒廢半分學業。”
皇帝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對身側李公公吩咐道：“前日徽州進貢一整套上等狼毫文房，筆墨硯俱全，盡數取來賞賜六皇子。”
“兒臣謝父皇恩典！”
裴煬伏身叩首謝恩，神色平靜，不見半分狂喜張揚，起身行禮後緩步退離湖畔，舉止謙卑剋制，一如往日。
御花園這番君臣對話，不出半個時辰便傳遍宮闈內外。
朝野百官、後宮妃嬪盡數聽聞，人人都道六皇子心性純良、看重手足，唯有帝王暗中將裴煬劃入重點觀察之列，暗自揣測這份溫順背後藏著何等心思。
另一邊，二皇子一案因無人證佐證，僅錢莊總管一人攬下所有罪名，無半份實據釘死裴瑜，陛下索性將此案暫且壓下，暫不施行重罰。
可朝堂、後宮兩股暗流已然徹底湧動，各方勢力互相算計拉扯，一場更大的權謀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八賢王府主書房內，兩路暗衛躬身立在裴逸身前，逐一稟報方才打探到的朝野、宮中全部密事。
裴逸指尖輕叩桌案，靜靜聽完密報，低聲沉吟梳理全域性：“沈尚書為自保嚴密封鎖死囚滅口的訊息，後宮一眾妃嬪、皇子全被矇在鼓裡，都以為人證尚在，能定二皇子大罪。”
“偏偏所有罪責都由錢莊總管一力承擔，查不出半點指向裴瑜的憑據，陛下為了皇室內部平衡，短時間內絕不會重罰二皇子，如今這朝堂棋局，是越發錯綜複雜了。”
衛凜垂首等候吩咐，裴逸抬眼望向暖閣方向，輕聲補充：“世子對外依舊稱身子不適，按之前籌好的計策在暖閣靜養裝病，各處打探之事不必去驚擾她，一應訊息先報於我即可。”
衛凜躬身領命，悄然退出門外，繼續安排人手在外巡查佈防。
暖閣之中門窗半掩，薰香嫋嫋，裴驚蟄倚著軟枕閉目靜養，面上刻意帶著幾分蒼白病氣，看上去弱不禁風，全然一副受驚體虛的模樣。
方才暗衛稟報的所有情報，墨鴉提前隔著窗縫低聲傳與她聽，她心底早已將六皇子示弱求情的舉動細細掂量，暗自提防此人藏起的城府。
不多時，阿骰腳步放得極輕，悄悄溜進暖閣，單膝輕跪榻邊，壓低聲音稟報：“世子，之前截獲二皇子藏匿的萬兩白銀，屬下已經帶人全部運回王府後院庫房，特來請示世子，這批銀兩該如何分派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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