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厚重雲層破開一道豁口，暖金日光傾瀉而下，掃盡府中連日沉悶潮氣。
裴驚蟄一早緩步去往三姐裴雲織的院落。
昨日姐弟二人敲定九衡商行全套經營方略，今日她特意過來檢視禮盒趕製進度。
一路日光鋪在青石路上，連日壓在心頭的刺殺、朝堂算計稍稍鬆動，小世子眉眼間難得漾開幾分孩童輕快。
三姐院內熱鬧非凡，滿架皂膏瑩潤雪白，各色綢緞、打磨完畢的木胚分置兩側案臺，六位姐妹齊聚在此分工忙活。
二姐裴雲霜並未同眾人一處，她帶著幾名巧手木工守在自家庭院，一心雕琢禮盒榫卯木坯，打磨得光滑無刺，完工木盒由下人分批送來此處，交由四姐提筆繪飾。
窗邊長案前，四裴雲畫手執細毫，石青、胭脂各色顏料整齊排列，筆尖流轉勾勒山茶、寒梅、幽蘭，盒上花草栩栩如生，繪好的木盒整齊堆疊一旁，雅緻動人。
大姐裴雲舒帶著五姐、六姐坐在矮凳上，裁剪月白、櫻粉軟絹，縫製貼合木盒的內襯軟墊，指尖翻飛，邊角收拾得平整妥帖。
五姐時不時拿起皂膏查驗質地，提點眾人防潮存放的法子；六姐嗓音溫婉，一邊手中不停，一邊同姐妹閒談，沖淡連日籌備的疲憊。
唯有七姐裴雲靈坐不住，自告奮勇做兩院搬運工，一趟抱兩三隻半成品木盒來回奔走，額角沁出薄汗也不肯歇腳，送完貨就扒著四姐案邊托腮細看，嘰嘰喳喳誇讚不停。
“四姐畫的梅花太好看，京裡貴夫人見了，鐵定搶著下單！”
裴雲畫筆尖未停，淡淡彎眼：“不過幾筆草木，倒是讓小七這般抬舉。”
裴驚蟄倚在廊下軟榻靜靜觀望，望著各司其職、笑語不斷的姐姐們，心底泛起久違暖意。
末世十年只剩廝殺與背叛，這般家人相守、毫無算計的煙火溫情，是她從前不敢奢望的光景。
裴雲織清點完皂庫存貨，轉頭看見廊上小八，快步走上前柔聲詢問：“小八，你怎麼來了？”
裴驚蟄軟著孩童嗓音回話：“屋裡悶，日頭好便出來走走，二姐那邊木盒打造得可還順利？”
“一切穩妥，分大中小三檔木盒，剛好匹配咱們高、中、低三類禮盒。”
裴雲織抬手環視院中眾人，“大姐帶著五妹、六妹還有丫環們做內襯，四姐繪花木，小七負責運送，再有兩日便能全數完工，正好趕上開市吉日。”
話音剛落，七姐又抱著一摞木盒喘著跑進來，舉著打磨光潔的木坯遞到裴驚蟄眼前：“小八你瞧，這批盒子摸起來滑溜溜的，等下四姐就能畫上蘭花！”
裴驚蟄指尖輕撫木盒溫潤邊角，由衷讚歎：“二姐手藝無人能及，配上四姐丹青、大姐縫製軟絹，整套禮盒華貴雅緻，最合世家貴婦心意。”
一旁大姐聞言淺笑道：“禮盒裝點不過錦上添花，我們不過搭把手出力。”
五姐放下手中皂膏補充：“我調了兩款淡花香露，到時候輕灑在內襯絹布上，留香綿長，更顯別緻。”
六姐柔聲接話：“我備了幾首清雅短詩，屆時寫在配套小箋上，添幾分文人風雅。”
姐妹幾人圍著商行籌備閒談，滿院皆是鬆弛暖意，沒有朝堂紛爭，沒有暗處刺殺的緊繃壓抑。
暖光落滿庭院，歡聲笑語層層疊疊，裴驚蟄眼底溫柔化開，可深處依舊藏著一絲冷審慎。
這般安穩闔家光景，她拼盡一切也要護住，絕不能讓禾簷、幕後刺客與各皇子前來攪碎。
就在閒談的平和時刻，一名侍女腳步匆匆穿過庭院，神色略顯急促，快步走到裴驚蟄身側躬身稟報：“小世子，前廳阿骰來傳，六皇子親自登門，還帶來一位隱居多年的名醫，說是特地趕來為你診脈調理身子。”
暖意瞬間從裴驚蟄眉眼褪去，心頭疑雲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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