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蟄早將藥丸含於舌尖，已盡數化去，斜倚軟榻，面上暈開一層久病難愈的蒼白，呼吸刻意放得淺弱虛浮。
耳房內外玄影暗衛四散藏匿，阿骰、墨鴉分守門窗廊下兩處陰影，屏息凝神，靜候來人。
不多時僕從引路入內，八賢王裴逸緩步走在前，身側緊跟著六皇子裴煬。
裴煬一身素白暗竹常服，面上常年覆著一層青白虛浮病氣，眉眼盡顯怯懦卑怯之態，手中捧著一方雕竹木匣，瞧來清雅無華。
其身尾隨一名灰衣老者，鬚髮盡數雪白，頭顱始終低低垂落，雙手籠在寬大衣袖間，步履輕得幾無聲響，處處透著刻意收斂。
剛一入寢殿，裴逸不動聲色側首，飛快遞去一道沉斂目光。
裴驚蟄睫羽極輕一顫，父女只一瞬對視，心中提防、籌謀盡數相通，面上不露半分波瀾，只靜看二人演戲。
裴煬趨前半步，聲線細弱似風中殘燭：“八王叔，近日聽聞王府遍尋良醫，侄兒日夜懸心。先母昔年交好一位山林隱醫，最擅稚子先天元陽虧虛之症，今日冒昧登門，想請先生為堂弟診脈固本。”
說罷他又湊近榻邊，刻意壓低聲，一副全然交心模樣：“此事侄兒只與王叔、堂弟二人言說。陳先生隱居山野數十載，外人從無知曉，侄兒自幼先天羸弱，多年全靠此人配藥調護，今日實在掛懷堂弟，才破例請他下山，還望二位切莫對外洩露先生蹤跡。”
裴逸面上掛幾分客套溫煦，眼底戒備沉沉，分寸拿捏得老辣周全：“勞六皇侄掛記，只是小八連日精神耗損，身子虧虛，恐經不起長久診視折騰。”
裴煬連忙拱手賠笑：“無妨，陳先生診脈素來輕柔，半分不會驚擾堂弟。”
話音未落，門外福伯腳步倉促入內，垂身恭謹稟報：“王爺，三王府裴沐辰世子在外求見，言專程前來探望小世子。”
裴逸眉峰微挑，淡淡看向榻上裴驚蟄，二人目光轉瞬交匯，無需言語便知彼此心思。
六皇子刻意攜隱秘醫者前來探底，偏巧裴沐辰同步到訪，兩股來路不明之人同聚一室，正好靜觀兩方各自藏的盤算，不必單獨費心周旋。
裴逸從容吩咐福伯：“快請沐辰世子入內敘話。”
須臾，裴沐辰緩步踏入寢殿，先向裴逸行稽首大禮，抬眼撞見裴煬，面上微露訝異，旋即拱手作揖。
二人同在太學同窗數月，平日僅課堂照面，從無私下私交，此刻客套寒暄，目光皆不自覺掃過對方身後醫者，各存窺探，話只點到，半句不交心底盤算。
“六皇兄竟先一步至此探望。”
裴煬淡笑回禮：“沐辰世子亦是心繫堂弟？”
簡單兩句客套便無多餘攀談，氣氛淡而生分。
裴沐辰側身讓出身後中年婦人，溫聲稟明：“八王叔，這位柳娘子是父王當年在封地尋訪的女醫，隨侄兒一同入京。侄兒自幼脾虛體弱，常年賴她調治；聽聞王府四處尋訪醫者，今日便一同前來，盼能略盡綿薄。”
裴逸頷首客氣道：“有勞沐辰侄兒費心掛懷。”
裴驚蟄抬一雙霧濛濛的眸子，嗓音斷斷續續，滿是孩童病中的委屈期盼，“父王……我想……早些養、養好身子，重回……太學……我、我不怕吃、吃苦藥？”
在場人聽了，無不動容！
裴煬聞言立刻上前勸道：“王叔，堂弟既有這份心念，便請陳先生先行搭脈，切莫耽擱調理時機。”
裴沐辰亦在一旁附和勸說：“孩童久耗氣血最傷根本，兩相參詳脈症，於堂弟身子更為穩妥。”
裴逸面露幾分憂戚，對著二人拱手一禮：“今日便有勞兩位先生費心。”
僕從即刻搬來一張矮凳置於榻前，灰衣陳老緩緩落座，清瘦指尖輕搭裴驚蟄腕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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