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九衡商行內堂暖意融融，皂香混著淡淡的檀香縈繞，和方才朱雀大街沈家那股壓抑戾氣截然不同。
裴雲織斜倚梨花軟榻，秋月端上一盞蜜潤清茶遞到手中。
方才沈懷青一家狼狽離場，連日流言堵門、惡意刁難帶來的鬱結總算散去，眉眼舒展，唇邊難得漾開一抹輕淺笑意。
秋月站在一旁，興致勃勃回話：“郡主，街上看熱鬧的百姓早散乾淨了，方才沈家馬車走的時候，整條長街全是指指點點的議論，沒人再同情沈家，都說他拿妻兒當棋子算計宗室。好些之前怕沾是非、不敢進店的世家夫人，都遣下人捎話，明日一早就來選購皂膏。”
裴雲織指尖輕碰微涼杯壁，輕聲感慨：“若非父王及時到場戳破他的算計，汙名難洗，商行也難恢復往日光景。”
話音未落，管事輕步掀簾入內，躬身低聲稟報：“東家，門外有位自江南姑蘇來的蘇公子，帶一名小廝隨行，聽聞咱們商行皂膏新奇，特地登門求見，想親眼看一看貨品。”
裴雲織略感意外，今日長街風波鬧得滿城皆知，外來客商登門也算尋常，便點頭應允：“請他進來。”
片刻，管事引主僕二人走入內堂。
來人一身月白暗紋錦衫，腰懸溫潤墨玉，手中輕握一把素面竹扇，眉目清潤溫雅，周身不見尋常商人的市儈俗氣，反倒自帶幾分書卷從容，身後小廝安分垂立在門側，此人正是蘇雲舟。
他半月前自姑蘇沿漕運入京，入城幾日總聽見坊間關於九衡商行的紛雜流言，心中存了幾分疑慮，今日恰逢沈懷青攜妻兒在長街當眾發難，便靜靜立在街邊茶樓旁觀，等鬧劇落幕方才上門拜訪。
入堂後，蘇雲舟斂扇拱手，姿態謙和有度：“在下蘇雲舟，姑蘇人氏，少時曾略讀詩書，如今世代打理蘇杭脂粉綢緞鋪面，兼掌江南漕運水道。聽聞郡主研製皂膏新奇獨特，今日特地登門叨擾，還望郡主海涵。”
裴雲織起身回禮，目光淡淡打量他片刻，暗藏幾分商人天然的審慎：“蘇公子遠道而來，不必多禮，可是想瞧瞧鋪中的皂膏？”
蘇雲舟目光落在架上碼放整齊的各色皂塊，眼底滿是真切好奇：“實不相瞞，在下此次入京檢視京城分號、核對年末賬目。”
“江南淨面之物皆是黏膩油膏，沾水難洗，從未見過這般緊實固態皂，先前街頭流言四起，我不願輕信一面之詞，今日親眼目睹郡主行事坦蕩，才敢前來一觀。”
“我常年南北奔走，素來不願摻和朝中各方派系紛爭，只一心打理自家生意，今日也純粹是看中貨品才登門，並無旁的心思。”
裴雲織抬手吩咐秋月：“取清水、淨碟與細巾來。”
秋月應聲很快備好器物擺放桌前，裴雲織隨手拿起一塊淺粉花香皂，先遞到蘇雲舟眼前讓他細看質地，隨即指尖蘸清水輕搓皂身。
不過兩三下，綿密如雪的泡沫層層湧開，清甜花香漫開，不刺鼻不悶人。
她抬手對著窗邊微風輕輕一晃，細碎泡沫隨風飄起，引得蘇雲舟下意識微微側目，眼底掠過一絲淺淡訝異。
裴雲織一邊拭去手上泡沫，一邊從容講解：“蘇公子請看，此物沾水易起沫，油汙塵粉一洗便淨，清水一衝無半分膩感，無論是深閨女子還是碼頭勞作百姓，老少都能用。”
蘇雲舟伸手接過那塊用過半分的皂，指尖細細摩挲細膩膏體，鼻尖輕嗅餘香，心底愈發心動，緩緩道出心中盤算：“這般巧物若是運回蘇杭，定然家家爭搶。”
“在下在姑蘇、杭州、揚州皆有脂粉鋪面，還有整條漕運水道，若是郡主肯供貨，往後我打算大批次採買，走自家漕運運回江南各鋪售賣。”
裴雲織聞言眉頭微蹙，心頭生出一層顧慮，輕聲開口：“只是今日街上沈尚書當眾仗勢刁難商行，他門生遍佈各州府，若是大批次皂貨往外運送，恐怕沿途官吏會受他暗中授意，扣押阻滯貨品。”
蘇雲舟見她面露遲疑，溫聲寬慰：“郡主不必憂心。蘇家三代經營江南漕運，沿途漕司、府衙管事世代交好，沈遠在京城，手伸不到江南地界。若是定下采買，我可分批次走隱秘內河水路，絕不會耽誤售賣時節。”
裴雲織心中一動，她此前只守著京城鋪面，從未認真謀劃外銷江南的路子，可她並未立刻鬆口，依舊留了幾分分寸：“眼下皂坊狹小，庫房存量不足，要等開春擴建新院、擴大產能，才能大批次供貨。”
蘇雲舟聞言並無半分急躁，唇角揚起溫和笑意：“無妨，在下可先與郡主定下口頭之約。今日多取些皂樣帶回江南，分給各鋪掌櫃試用，提前讓江南百姓知曉這新奇好物，等開春大批次貨品抵達，不愁銷路。”
二人圍著皂膏閒談許久，蘇雲舟談起江南水土民情，水鄉女子偏愛柔潤花香皂，碼頭苦力偏愛清爽薄荷皂，句句貼合市井實情，全無空洞虛言。
閒談之間，蘇雲舟談吐坦蕩，半句沒有攀附宗室的諂媚之態，凡事先顧及商行難處，裴雲織心底悄悄生出幾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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