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悠揚禮樂轟然奏響。
“陛下駕到——！”
滿場賓客盡數起身恭迎。
皇帝裴衍緩步登上正北御座。
袞服威儀赫赫。
人到中年，他體魄尚健，心中常自恃精力充沛，總以為自己尚可長久執掌萬里江山。
可御座坐得越久，心底的猜忌便越是深重。
縱是一母同胞的八賢王裴逸，手足骨肉的舊情尚在，卻也抵不過皇權帶來的戒備。
他一面念及一母同胞的兄弟情分，一面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防這位手握玄甲營、得宗室朝臣敬重的親弟。
目光緩緩掃過宴席全場。
他先看過後宮妃嬪，再歷諸位皇子、文武群臣，最後，視線穩穩落向宗室席的八王府一眾。
面上瞧著，彷彿只是檢閱宗室家眷，實則心底存著另一番盤算。
裴逸與唐清雪領一眾兒女屈膝叩拜。
裴驚蟄被奶孃半扶著，收斂了方才遊嬉的鮮活神氣。
肩頭微塌，面色泛出病態蒼白，身形虛軟，叩拜的動作慢了半拍，彷彿稍一用力便會難以支撐。
“眾臣平身”。
皇帝語氣如同家常閒談，聲音自御座傳來：“八弟，今日宮中春光正好，難得闔府赴宴。驚蟄素來體弱，久臥病榻，今日觀之，氣色仍是不佳麼？”
話音才落，皇后便搶先開口，語調聽似體恤，內裡暗藏機鋒：“說來著實可憐。小小年紀便藥石不離。八賢王與八王妃固然盡心，只是身子這般羸弱，如此養下去，不知將來能否經受風霜磨礪。”
話語表面憐惜，實則暗指裴驚蟄難堪大用。
席間氣氛微滯。
蘇貴妃上前半步，恭敬一禮，柔聲打圓場：“皇后娘娘此言未必。孩童稟賦各有不同，有強健，便有嬌弱。小世子能撐到御春宴，已是不易。待年歲漸長，悉心調養，體魄自會慢慢強健。”
旁邊幾位低階妃嬪亦順著話頭附和幾句，將方才那一絲劍拔弩張沖淡。
皇帝抬手，止住眾人議論，目光投向裴驚蟄，微微招手：“驚蟄，上前，來朕這裡。”
滿堂視線，盡數聚向那小小的少年。
裴逸神色不變，眼底戒備暗生。
裴驚蟄腳步緩慢，一步一頓，身形微微一晃，奶孃連忙虛扶。
他行至御座階下，抬臉，眉眼帶著病後的倦意，嗓音軟糯，氣力偏弱：“皇伯父，侄兒給您問安啦。”
皇帝裴衍垂眸看他，似笑非笑繼續試探：“聞你日日服藥，湯藥苦澀，想必十分難熬。今日宴上熱鬧，若覺疲乏，可先行回府休養，不必強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