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是先回來的。
不是蓋在身上那層黴味稻草的冷,是從脊骨裡往外滲的那種,像有人把一截鐵條順著脊樑塞了進去,又抽走,只留下一道空。嶽雷睜眼的時候,眼前是黑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分出黑裡頭還有更黑的一塊——頭頂橫著的一根梁,樑上掛著半張破網似的蛛絲,蛛絲上沾著灰,灰被屋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天光照著,浮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抬手去揉眼,手抬不起來。
不是被綁著,是沒力氣。十指像是泡了三天的蘿蔔,軟,涼,攥不攏。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一看,心口先是一滯。
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該是骨節粗大、虎口結繭、指背有一道舊疤的手。這雙手細,瘦,腕子細得能讓人一把攥斷,指甲縫裡嵌著沒洗淨的泥和血痂。手背上有凍瘡,紫紅一片,破了又結,結了又破。
嶽雷在心裡很慢地、很穩地數了三個數。
這是他在最壞的處境裡給自己留的法子。心亂的時候數三個數,三個數里什麼都不許想,只聽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心跳很快,又很虛,像受驚的雀子撞在胸腔裡。
數完了,兩段記憶才像兩股不同溫度的水,在他腦子裡緩緩地撞到了一處。
一股是冷的、硬的、帶著金屬味的。山地、夜行、口令、止血帶勒緊時皮肉的鈍痛,還有一個名字——別人喊他的那個名字。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清醒,是在很遠的地方,很現代的地方,那地方有一種他此刻怎麼也想不起名字的轟鳴。然後那股記憶就斷了,斷口齊整,像被一把快刀切過。
另一股是熱的、溼的、帶著哭腔的。這股記憶屬於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姓岳,名雷,字發祥。這少年記得自己的父親,記得父親鎧甲上的寒氣和懷抱裡的暖,記得三個還在換牙的弟弟,記得一個姓李的、溫聲叫他雷哥兒的婦人。這少年還記得三天前——或者是四天,他已經數不清了——有人闖進家門,把兩個字砸在地上,砸得滿屋的人都跪了。
兩股水撞到一處,嶽雷閉上了眼。
他懂了。他沒死透,又或者,他死透了,落進了另一個人的殼子裡。這殼子病著,驚著,餓著,正一寸一寸地涼下去。原來那個嶽雷,被嚇沒了魂——驚懼成疾,魂飛了,他這縷不知從何處來的,就補了進來。
他不去想這事荒唐不荒唐。一個軍人不在該想這個的時候想這個。該想的是:我在哪兒,誰是敵人,我手裡有什麼,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我在哪兒。
他用那雙不聽話的手撐著,慢慢把上半身挪起來。這一動,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尤其是右邊肋下,像捱了一記悶棍,疼得他眼前發花。藉著那一線天光,他看清了這屋子——不是屋子,是間柴房。牆是夯土的,牆根堆著劈好的柴和半爛的草。靠門的地方,蜷著幾個人。
最近的一個是婦人,約莫三十出頭,髮髻散了一半,斜倚著柴堆睡著,眉頭緊鎖,睡裡也不安生。她懷裡摟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兒,小兒臉上有淚痕,幹了,結成一道白印。再過去,挨牆坐著兩個稍大些的男孩,一個抱著膝,一個把頭埋在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還有個十一二歲的女孩,背對著他,正給那睡著的婦人掖衣角,動作很輕,怕驚著人似的。
這些人,嶽雷的另一段記憶替他認了出來。
那婦人是李氏,名娃,父親的續絃,他該喚一聲。懷裡那小的是幼弟嶽霆。挨牆的兩個是嶽震、嶽霖。掖衣角的女孩是妹妹安娘。
他的家。
嶽雷喉嚨裡動了一下,沒出聲。他不是不想出聲,是不敢——他還沒弄清自己這張嘴一開,會不會露出不該露的東西。原先那個嶽雷怎麼說話,怎麼走路,怎麼看人,他都還沒摸熟。摸熟之前,少說,多看。這也是規矩。
他正這麼坐著,門外有了腳步聲。
不止一雙腳。皮靴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節奏不亂,是當差的走法。嶽雷不動聲色地把自己往柴堆裡又縮了縮,垂下眼,只留一線縫去看門。
門栓被人從外頭撥開,的一聲,冷風灌進來,帶著雪粒子。兩個穿皂衣的差人先進來,一左一右站定。跟著進來的是個穿青的,手裡捧著一卷黃紙,神氣活現。他掃了一眼這滿屋的老弱,鼻子裡哼出一口白氣。
都起來!
那睡著的李氏驚醒,一把將嶽霆護在身後,眼裡全是驚。安娘撲過去攙住她。兩個男孩也站了起來,腿在抖。嶽雷扶著牆,慢慢站直。站直的那一瞬,肋下又是一陣剜心的疼,他咬住後槽牙,沒讓自己彎下去。
穿青的把黃紙抖開,拖長了調子念。
唸的什麼,嶽雷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前頭是一堆官樣的廢話,他不去管,只等那幾個要命的字。果然來了——
。曹市於斬日同,憲張將部,雲岳子其。死賜獄寺理大於已,罪之軌不反謀以,飛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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