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雷一時想不透。可有一點他認定了——這缺的一頁,不是丟的,是父親留的。留著,就是一道還沒寫完的題。
他甚至生出一個更冷的猜想:父親縫這卷譜進囚衣的時候,多半已經料到自己活不成了。一個料定要死的人,把家傳槍法的命門抽走、單留殘卷,未必只是怕落入秦黨之手。或許,父親是要給岳家活下來的那個後人,留一根線頭——一根逼著他必得自己去走、去尋、去拼,才接得上的線頭。尋常把全套武功一股腦塞給你,那是恩養;偏偏缺一頁,逼你自己去補全,那是另一種東西。是父親在用最後一點法子,逼這個還沒影的後人,長成一個能自己把缺的東西補回來的人。
若真是這樣——嶽雷盯著那處空缺,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那這一頁,他認了。早晚,他自己把它補回來。
他把槍譜卷好,收回懷裡,又拿起那張單折的箋。
展開。箋上,是父親的字。
不長,幾行而已,像是匆匆寫下、卻終究沒能送出的半封家書。墨色濃淡不勻,有的字重,有的字輕,像寫的人,寫的時候,手裡、心裡,都不太平。
嶽雷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看到末尾,最大、最重的四個字,撞進他眼裡。
盡忠報國。
這四個字,他在另一段記憶裡,見過千百遍,印在書上,刻在碑上,誰都會念。可此刻,在這張父親親筆、卻沒能送出的箋上,藉著雪夜一點微光看見,那四個字的分量,重得他幾乎握不住這張薄紙。
而在這四個字的旁邊,父親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寫罷正字,遲疑了許久,才落下的批註。那行小字,嶽雷湊近了,才勉強辨出幾個——
……忠者,忠於社稷生民,非……
字之後,那一行的末尾,有幾個字,被濃墨塗死了。塗得很重,一道一道,反反覆覆,像寫的人寫下之後,又驚,又懼,硬要把它抹去,可下筆時那點力道,又透著不甘。
嶽雷的呼吸,在那幾個被塗死的字上,停住了。
忠於社稷生民,非——非什麼?
非忠於一姓?非忠於一人?非忠於那把逼死了寫下這四個字的人的龍椅?
這正是嶽雷自己,從醒來那一刻起,就盤在心裡、不敢對人言的那個念頭。他沒想到,寫下盡忠報國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後,竟也走到了離這個念頭只差一層窗紙的地方——走到了,又驚懼地,親手把它塗死。
父親到死,都不敢、或不肯,把那一行寫完。
可他到底,寫過了。
嶽雷忽然懂了父親塗掉它的緣故。岳飛是忠臣,是這天下人心裡“忠”字的樣子。可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當“忠於社稷生民”和“忠於那把龍椅”,在風波亭那一夜徹底裂成兩半的時候,他比誰都先看見了那道裂縫——也比誰都更沒法接受自己看見了它。寫下“非”字的那一瞬,他大約是驚的:連他岳飛,都生出了這樣的念頭?於是他趕緊塗死,像要把一個不該有的念頭,連同那點不甘,一起摁回去。
他到死,都把自己困在那個“忠”字裡,寧可冤死,也沒讓那行字寫完。
嶽雷把那張箋貼在胸口,心裡卻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清楚——父親沒寫完的那半行,往後,要由他來寫。不是用筆,是用一輩子。父親被困死的地方,就是他要走出去的地方。
嶽雷握著那張箋,在黑暗裡坐了很久。門外的殺機、燒退的弟弟、看不到頭的流放路,這一刻都退得遠了。他只覺得,隔著生死,隔著這張沒能送出的紙,他和那個素未謀面、卻給了這具身子血脈的父親,第一次,說上了一句誰也聽不見的話。
就在這時,門外,後院的雪地裡,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一步。停。又一步。
衝著這間耳房來的。
嶽雷把那張箋迅速摺好、連同槍譜一併貼身藏嚴,整個人的神思,地一下,從父親的字裡抽離,冷透了下來。
他沒動,仍舊靠門坐著,眼睛卻已睜開,在黑暗裡,亮得像兩點寒星。手,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身邊那半截能握住的石碾邊沿。
腳步聲,到了門外。停住了。
。靜的頭裡聽在,門著正,人有,頭外板門的薄薄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