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人,貼著門板,聽了足有十幾息。
嶽雷一動不動。他能見門外的那個人——不是用眼,是用耳,用這一身在黑暗裡磨出來的本事。那人呼吸很勻,是練過的,可再勻,貼著這樣薄的門板,也瞞不過近在咫尺的耳朵。來的是一個人,不是三個。腳步輕、落地實,是衝著來的,不是衝著來的。
這就夠了。
嶽雷心裡飛快地把眼前的局過了一遍。
門外的人要的,是悄沒聲地進來,做一樁看不出痕跡的事——捂死一個發著燒的孩子,掐斷一個病弱少年的氣,再把這一窩人一個一個收拾乾淨,天亮後報一句罪眷夜染時疫、相繼不治。這種活兒,最怕的不是反抗,是動靜。是驚叫,是掙扎留下的抓痕淤青,是隔壁睡著的旁人被吵醒。只要這屋裡有一個人是醒的、是睜著眼的,這樁乾淨活就幹不成了——幹成了也不乾淨。
他要的,不是打贏門外這個人。他這副身子,眼下連一隻雞都未必摁得住。他要的,是讓對方今夜,下不去手。
法子不在拳腳,在讓對方知道:這屋裡有人醒著。
嶽雷沒去碰那半截石碾——握著它,反倒像是要拼命,逼對方狗急跳牆。他鬆開手,緩緩地,發出一點聲音來。
他先是低低地咳了兩聲,是那種病人夜裡壓不住的、斷續的咳。咳完,他用一種半夢半醒、又虛又倦的調子,像是被自己咳醒了似的,含混地咕噥:
……霆兒,又渴了麼……二哥給你倒水……
他一邊咕噥,一邊真的窸窸窣窣地動起來,摸索著,把那隻討來的竹筒拿在手裡晃了晃,讓裡頭剩的小半筒水,發出清晰的、有人在活動的響動。
門外,那勻淨的呼吸,停了一瞬。
嶽雷心裡冷笑。他賭的就是這一瞬。一個潛進來要做無聲勾當的人,最怕的就是聽見目標。他繼續含混地哄著那其實睡得正死的孩子,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透過那薄門板,清清楚楚地送到外頭去——告訴那個人:這屋裡,至少有一個大人,沒睡。
他甚至慢吞吞地、故意弄出動靜地,挪到門邊,伸手一聲,把那道本就插好的門閂,又重重地、像是怕風吹開似的,往裡頭頂實了一道。
這一下,是做給門外人聽的。
門閂頂實的脆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楚。它說的是:裡頭的人,警醒著,連門都不放心,半夜還要起來加一道閂。
門外,死一般地靜了片刻。
就在這片刻裡,牆角傳來一點極輕的響動。嶽雷頭也沒回,便知道是李氏醒了。她大約是被那一聲門閂驚醒的,此刻撐起半個身子,在黑裡,驚疑地朝門口望。
嶽雷在黑暗中,朝她那邊,極輕地、卻極清晰地,擺了一下手。
那意思是:別動,別出聲,有我。
李氏怔了一瞬。她看不清這個繼子的臉,可那一個手勢裡的篤定,竟讓她把已經湧到嗓子眼的驚呼,硬生生壓了回去。她依著他的手勢,重新躺平,只是那隻摟著孩子的手,攥得死緊,一雙眼睛在黑裡睜得溜圓,再不敢合。
這一屋子人,連同他自己,此刻就靠這一個手勢撐著。嶽雷心裡清楚,李氏未必懂門外是什麼,可她信他——這份信,是這兩日一點一點攢起來的,眼下成了比那半截石碾還要緊的東西。一家人若是亂了、叫了、各自奪路,今夜才是真的完。
然後,那極輕的腳步,慢慢地,退了。一步,兩步,踩著院裡的薄雪,不疾不徐地,離開了這間耳房。沒有惱怒,沒有慌張,那退去的步子裡,透著一種叫嶽雷心頭微沉的東西——耐心。
這個人不是放棄了。他只是發現今夜這樁活不,便乾脆利落地,收了。今夜不成,還有明夜,還有後夜,還有嶺南那條長得看不到頭的路。他有的是耐心,慢慢等一個岳家這一窩人全都睡死的夜晚。
嶽雷靠回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贏了今夜,可他清楚得很,這不是贏。這只是把刀,往後推了一寸。一個躲在暗處、有耐心、要他們性命的人,光靠,躲得過一夜,躲不過一路。他總有困極了、睡死過去的時候;他這副身子,總有撐不住的那一天。
光會防,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