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火光,嶽雷在牆影裡盯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
火是油燈的火,明一陣、暗一陣,不是有人提著燈在屋裡走動找什麼,是擱在桌上、由它自己燒著。隔著糊窗的紙,他依稀看得見一個人影,靠牆坐著,一動不動,手裡似乎還端著個什麼——是酒碗。
是那三角眼差頭。
嶽雷心裡的弦,慢慢鬆了半分。這人不是發覺了他夜出、起來搜尋;這人是壓根沒睡,獨自一個,就著一碗冷酒,坐在那兒熬天亮。一個奉命取人性命、卻遲遲下不去手的殺才,夜裡睡不踏實,是常事。嶽雷自己,也熬過太多這樣的夜。
可鬆了的那半分弦,他沒讓它全松。這人坐在那兒熬夜,未必看見了他,卻也未必沒看見。這種老於此道的人,眼睛就是閉著,對四下的動靜也存著三分警覺。今夜他這一趟竹林,到底落沒落進那雙三角眼裡,嶽雷拿不準。
拿不準,就當對方看見了來防。
他沒有急著翻進自家那間偏屋,反倒折回茅廁那頭,故意弄出些起夜歸來的窸窣動靜,又重重咳了兩聲——把自己這趟夜出,坐實成一個病人起夜、在外頭吹了涼風、咳著回屋的尋常事。做完這一套,他才慢吞吞地、像是凍得不行似的,摸回偏屋,插上門。
屋裡,李氏一直沒睡,聽見是他,才長長舒了口氣。嶽雷衝她極輕地擺了下手,示意無事,自己靠牆坐下,把那身被露水浸透的涼衣裳,貼著體溫一點點焐幹。
這一夜剩下的時辰,他沒再閤眼。
天亮起解。隊伍出了野店,又往南行。嶽雷揹著嶽霆,腳下虛浮,腦子卻清醒——他在心裡把昨夜的事,一樁一樁歸置妥當:鐵證去了臨安,施全這條線搭上了,那句反扭殺機的話,備在了該備的地方。該落子的,都落了。眼下要緊的,是這副熬幹了的身子,得尋空趕緊補。
偏偏,麻煩自己找上了門。
晌午,隊伍在一處不大的市鎮打尖。鎮口有個茶棚,棚下幾張髒桌,押司照例進鎮上的酒肆快活去了,留三角眼差頭看著這一行人,在茶棚一角歇腳。
岳家幾口人,縮在棚角,啃押解配給的、半生不熟的麥餅。那點動靜,招來了幾個閒漢。
這市鎮上的潑皮,鼻子比狗還靈。看見這一行衣衫襤褸、又有官差押著的,一眼就認出是流放的罪眷——罪眷,是這世上最好欺負的東西,打了白打,辱了白辱,沒人替他們出頭,連官府都巴不得他們死。
三四個閒漢嬉皮笑臉地圍攏過來。為首一個,滿臉橫肉,豁了顆門牙,一開口就是一股餿酒氣。他先是踢翻了嶽震面前那塊啃了一半的麥餅,看著那七歲孩子驚得直縮,哈哈大笑;轉頭又拿那雙油膩的眼,在安娘身上,上上下下地刮。
“喲,這小娘子,模樣周正啊。”豁牙湊近,伸出一隻髒手,就要去捏安孃的下巴,“跟哥幾個去耍耍?反正你們岳家,也是要完的——”
安娘嚇得臉煞白,往李氏身後躲。李氏一把將女兒護在身後,擋在前頭,聲音發顫卻硬氣:“軍爺在上,光天化日,你們要做什麼!”
那豁牙斜眼瞟了一下不遠處的三角眼差頭。
三角眼差頭,正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呷著,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嶽雷把這一幕,盡收眼底,心裡那根弦,“錚”地一下繃緊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三角眼的算盤。這差頭巴不得岳家出事——巴不得這幾個潑皮鬧大,鬧出人命來。一樁“罪眷在市鎮與閒漢鬥毆、混亂中死傷”的亂子,正好給他那道“毋使南渡”的密令,做一層天衣無縫的遮蓋。到時候,死了人,只說是潑皮所為,與官差何干?
這一腳,踢的是麥餅;這一手,伸向的是安娘;可這背後真正遞出來的刀,是那個坐著喝茶、冷眼旁觀的三角眼。
嶽雷若不管,安娘受辱,弟弟捱打,一家人的最後一點尊嚴被踩進泥裡;嶽雷若管,只要動作大了、傷了人、鬧成了“鬥毆”,正中三角眼下懷。
這分寸,比昨夜竹林裡探伏,還要難拿。
他不能露武功——露了,“病弱罪眷”的殼子就破了;他不能鬧大——鬧大了,就鑽進了三角眼的套;可他還非得,把這幾個潑皮,乾淨利落地、不留話柄地,摁回去。
電光石火間,嶽雷已經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