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撲過去,沒有喝罵,反倒踉踉蹌蹌地、像是被嚇得腿軟,一頭“撞”進了那豁牙和安娘之間,嘴裡還語無倫次地告饒:“好漢爺……好漢爺饒命……我妹子還小……”
這一“撞”,看著是病弱少年護妹的慌不擇路,可那豁牙伸向安孃的手,卻被嶽雷這“慌亂”中胡亂一搪,搭住了手腕。
就這一搭。
外人看來,是嶽雷那隻枯瘦的手,病急亂抓地扒拉了一下。可只有那豁牙自己知道——那隻看著沒半分力氣的手,搭上他腕子的一剎,幾根手指像生了鐵箍,精準地扣住了他腕骨內側一處又麻又酸的所在,輕輕一旋。
一股鑽心的痠麻,順著那豁牙的胳膊直竄到肩窩,半條手臂瞬間軟得抬不起來。他悶哼一聲,半個身子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那點酒也嚇醒了大半,卻偏偏叫不出疼——這少年的力道,巧得很,旁人看不出,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被怎麼了。
“好漢爺,”嶽雷湊在他耳邊,聲音又虛又抖,像真在告饒,那幾個字卻冷得像冰,“這鎮上,有官差押著我們。我們要是在這兒出了事,頭一個擔不是的,是那位軍爺。你這是替他惹麻煩——他回頭,可饒不了你。”
豁牙被那股痠麻鉗著,又被這幾句話點醒,一雙醉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懼。他扭頭去看那三角眼差頭——那差頭不知何時,擱下了茶碗,正似笑非笑地,朝這邊看過來。
那一眼,豁牙讀出來的,可不是“縱容”,是“你小子要是真鬧出人命,老子第一個拿你頂缸”。
欺負罪眷是一回事,替官差擔一條人命的干係,是另一回事。這點利害,潑皮比誰都算得清。
嶽雷恰在此時鬆了手。
豁牙踉蹌著退開兩步,捂著那條發軟的胳膊,色厲內荏地“呸”了一口:“晦氣!跟你們這些將死的喪門星,犯不上!”說著,招呼那幾個同夥,罵罵咧咧地,作鳥獸散了。
一場眼看要起的禍事,就這麼,被一隻“病弱無力”的手,和幾句聽著像告饒的話,悄沒聲地摁了下去。沒動靜,沒傷人,沒把柄。
這一手的分寸,是嶽雷在心裡,掐著算盤珠子算出來的。
力道再大一分,那豁牙就要疼得叫出聲、或是當場倒地——那就成了“罪眷打傷良民”,正落進三角眼的套。力道再小一分,鉗不住他、唬不退他,這潑皮的氣焰只會更漲。偏要拿捏在“他自己難受、卻說不出難受在哪兒、更不敢聲張”的那一線上。這一線,窄得像刀刃,差之毫釐,滿盤皆輸。
尋常人哪有這般功夫。可嶽雷上一世,乾的就是在最不該動手的地方、用最不該被看見的方式,把人無聲放倒的活計。徒手製敵,要的從來不是力大,是準——準到知道人身上哪一處筋節,輕輕一拿,就能讓一個壯漢半身發軟、卻又留不下半點淤痕。這一手,他閉著眼都使得出。
難的不是這一手。難的是,要把這一手,藏在“病弱少年慌不擇路”的殼子底下使出來,使得連看熱鬧的鎮民都瞧不出破綻。
嶽雷重新縮回棚角,扶住驚魂未定的安娘和李氏,臉上又堆起那副劫後餘生、瑟瑟發抖的病容,彷彿方才不過是僥倖躲過一劫。
可他垂著的眼底,飛快地掃過那三角眼差頭。
那差頭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茶碗,神色莫測。嶽雷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麼——是惱這一樁借刀殺人沒成,還是,對這“病弱罪眷”幾次三番的滑不留手,起了別樣的疑。
就在嶽雷垂眼的這一瞬,他餘光裡,捕捉到另一道目光。
茶棚另一角,那三個新差人裡,一直最沉默的那一個,正定定地,看著他。
那不是三角眼那種掂量獵物的眼神,也不是尋常差役的麻木。那是一種……嶽雷一時說不清的眼神。像是看出了什麼,又像是不敢信自己看出的東西。那差人的目光,落在嶽雷方才搭過豁牙手腕的那隻手上,久久沒有移開。
嶽雷心裡,悄然記下了這道目光。
方才那一搭一旋,瞞得過潑皮,瞞得過看熱鬧的鎮民,甚至瞞得過那心思都在“借刀”上的三角眼。可這沉默差人的眼睛,卻像是,看懂了那一下里頭,藏著的東西。
嶽雷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彷彿只是個受了驚、正縮在角落裡喘息的病弱少年。可他心裡,已經把這道目光,和那道目光後頭那個沉默的差人,掂量了一遍又一遍。
這個人,不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