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樁訊息,是在一處稍大的驛站裡,撞進嶽雷耳朵的。
這驛站設在兩條官道交匯處,南來北往的差役、遞鋪的腳伕、押送的兵丁都在此換馬歇腳,訊息也就在這兒,南北對流。岳家一行人照例被攆在偏處等候,嶽雷一邊給嶽霆掖著單薄的衣角,一邊習慣性地,聽著四下的動靜。
就聽見院裡兩個換馬的遞鋪卒子,一邊給馬添料,一邊閒嗑牙。
“……臨安傳下來的邸報,你沒瞧見?岳飛那一案,了結了。”
“早聽說了。滿門抄沒,流放嶺南唄。”
“不止呢。”那卒子壓低了些聲,話裡帶著點說閒話的興味,“聽說岳飛有個長女,叫什麼銀瓶的,聽著她爹冤死的信兒,抱著個銀瓶——也有說是抱著塊大石頭的——往自家院裡那口井,撲通一下,投了。死得剛烈,臨安城裡,私底下不少人替她掉淚,說是個烈女。”
“嘖,可惜了。”
嶽雷掖衣角的手,停住了。
銀瓶。
這個名字,岳家這具身子的記憶裡,是有的——是他名義上的長姐,岳飛元配劉氏所出,比他大幾歲。記憶裡那個姐姐的影子很淡,只記得是個性子剛烈、寡言的女子,前幾年已許了人家,平日並不與這邊同住。
而嶽雷另一段記憶裡,那本翻爛了的書上,也有這麼一筆:岳飛長女嶽銀瓶,聞父冤死,投井明志。後世傳為烈女。
書上寫的,和這驛站裡聽來的,對上了。
按說,事情到此,就是一樁板上釘釘的、令人心碎的舊事——姐姐死了,殉了父親的冤。嶽雷該痛,該恨。
可他沒有立刻去痛。
他這一世,做的就是從一堆雜亂的信報裡,把真假掰開揉碎的營生。越是人人都說、人人都信、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事,他越要先在心裡,打一個問號。這是刻進骨頭的本能,由不得他。
他不動聲色地,又往那兩個卒子那邊,湊近了聽了幾句。
“……那井後來怎麼著了?撈上來發喪了沒有?”一個問。
“嗨,這就邪門了。”另一個嗤笑,“我那在臨安當差的表兄說,官府聽了信兒,怕岳家‘畏罪自盡’的事張揚出去不好看,派人去那口井裡撈——撈了大半日,空的。井裡頭,連個人影都沒有。”
“空的?那人哪去了?”
“誰知道呢。有說是水大沖走了,有說是早被家裡的老僕,趁亂悄悄揹出去、另尋地方葬了的。橫豎,是沒撈著。官府也樂得不張揚,對外就只說投井死了,了結一樁,省事。”
井是空的。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嶽雷心裡那潭一直繃著的水。
他面上沒有半分變化,依舊低著頭,慢慢替嶽霆掖那掖不嚴實的衣角。可那兩個遞鋪卒子接下來的每一句閒話,他都一字不落地,收進了耳朵裡。
“你那表兄,可還說了別的?”一個卒子來了興致。
“能說的就這些。”另一個咂咂嘴,“橫豎那陣子,臨安城裡亂得很。岳飛前腳一死,緝事的後腳就滿城翻箱倒櫃,說是丟了什麼要緊東西。岳家那邊,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亂成一鍋粥。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子,死也好,活也好,在那當口,誰顧得上細究?官府說她投井了,那就投井了唄。”
亂成一鍋粥。誰顧得上細究。
嶽雷在心裡,把這兩句也記下了。越是這樣的亂局,越是渾水。渾水裡頭,一個人要悄沒聲地“消失”——無論是真死了被草草了事,還是活著被人趁亂救走、對外只說一個“投井”——都比太平時節,容易得多。
他垂下眼,飛快地在心裡,把這樁事,重新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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