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壓住那一跳,告誡自己:不能這麼想。這只是一個流言裡漏出來的細節,一個對不上的疑點。從“井是空的”,到“人沒死、被人救走了”,中間隔著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比“她還活著”要尋常得多。他不能因為自己盼著姐姐活著,就把一個疑點,硬掰成一線生機。
查證之前,一切都只是“待查”。這是規矩。信報上沒坐實的事,寧可當它沒有,也不能拿它當真去行事。
可這個“待查”的疑點,他記住了。死死地記住了。
當夜歇下,嶽雷尋了個獨處的空當,極輕地,向李氏問起了這位長姐。
李氏一聽“銀瓶”二字,眼圈先紅了。她以為嶽雷是聽了驛站的傳言,傷心姐姐殉了父親,便絮絮地,說起這個並非她親生、卻也疼了幾年的繼女。
嶽雷聽著,不動聲色地,把話引到了要緊處。
“娘,姐姐出事那幾日,可是在家中?”
李氏一怔,拭著淚想了想:“……不在。出事前個把月,銀瓶就回她外祖家小住去了,在城外。抄家那日,她並不在這邊宅子裡。”
嶽雷的心,又是一沉。
不在這邊宅子。那她,是投的哪口井?驛站裡說的“自家院裡那口井”——可她出事時人在城外外祖家,怎麼會投了這邊、她根本不在的宅子裡的井?
這傳言,從根上,就透著不對。
“娘,”嶽雷的聲音愈發輕了,“姐姐身上,可有什麼旁人認得的記號?”
李氏不解他為何這樣問,卻還是順著想:“記號……銀瓶頸子上,有一道舊傷疤。小時候頑皮,從樹上摔下來,叫斷枝劃的,從耳根底下,斜到鎖子骨,淺淺一條。”她頓了頓,又道,“還有……她隨身,一直貼身戴著半枚銅符。”
“半枚銅符?”
“是你爹給的。”李氏的眼淚又湧出來,“岳家有一對舊銅符,是你爹早年的舊物,一分為二。一半,你爹自己收著;另一半,那年銀瓶要去外祖家,你爹疼她,怕她在外頭受委屈,把那半枚給了她,說是岳家的女兒,憑這半枚符,到哪兒都是有家的人……如今,怕是連人帶符,都沉到那不知哪兒的井底去了。”
嶽雷沉默著,沒有接話。
他心裡,卻把這兩樣東西,牢牢記下了——頸下一道斜疤,貼身半枚銅符。
這是兩樣旁人仿不來、卻能認得出一個人的記號。若這世上,當真有一個頸下帶斜疤、身懷半枚岳家銅符的年輕女子,流落在某處——那她,就極可能不是別人。
而那另外半枚銅符,父親自己收著的那一枚……嶽雷想起自己貼身藏的那捲遺物,裡頭只有槍譜和家書,並沒有什麼銅符。父親那半枚,抄家時,落到哪兒去了?是被秦黨抄沒、熔了,還是另有去處?
兩半銅符,一半下落不明,一半或許正隨著一個生死未卜的人,漂在這茫茫人世的某個角落。
李氏哭著哭著,漸漸睡去了——這些天,她白日強撐著,夜裡才敢這樣無聲地哭一場。嶽雷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卻毫無睡意。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此刻盤算的這樁事,連半分把握都沒有。一個對不上的投井之說,一口空井,一個生死不明的姐姐——這點東西,擱在任何一個尋常人那裡,都不過是亂世裡又一樁說不清的悲劇,聽過也就罷了。可嶽雷偏偏不肯讓它“罷了”。
他也分得清,自己這股不肯罷休,裡頭有幾分是冷靜的推斷,有幾分,是私心裡那點不肯認命的盼頭。他是個把生死掂量慣了的人,按說不該被這點盼頭牽著走。可這一回,他甘願。這世道,已經從岳家手裡,奪走了父親、奪走了長兄。若是這茫茫人海里,當真還有一個姐姐活著——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替這個家,把她找回來。
這不是冷靜的算計。這是一個活下來的人,對另一個或許也活著的人,欠下的一樁、非還不可的債。
他不能現在就認定姐姐活著——那是自欺。可他也絕不肯,就這麼信了那個漏洞百出的“投井”之說,把一個或許還活著的親人,當死的去發喪。
他在心裡,給施全那條還沒走遠的線,添上了一樁新的、不急於一時、卻要長長查下去的事——
查一個頸下帶斜疤、身懷半枚岳家銅符的女子。從那口空井查起。
這樁事,急不得,也張揚不得。一旦讓秦黨察覺岳家在查銀瓶的下落,那便等於告訴他們:岳家不信她死了。倘若姐姐當真還活著,正藏在某處苟全性命,這一查,反倒可能把追命的刀,引到她頭上去。所以這事,只能交給施全那條最隱秘的線,慢慢地、悄悄地,從那口井、那個傳聞、那幾個“趁亂揹人出去”的老僕查起,半點風聲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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