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家的人,是來殺一窩手無寸鐵的老弱的。”嶽雷的聲音很冷,“他們想的是,輕輕鬆鬆,撈一票。可一旦進了坳,四面鐵器亂響,兩翼火光搖動,黑暗裡又有人呼喝合圍——他們分不清,這坳裡頭,到底是幾個病鬼,還是,埋伏了一隊官軍、或是別路的強人。”
“人一旦心裡沒底,就不敢往死裡衝。他們是為財、為色來的亡命徒,不是為主子賣命的死士。只要讓他們覺得,這一票,可能要賠上自己的命——他們,就得掂量掂量。”
陳礪聽得,呼吸都屏住了。
他是真正上過陣、打過仗的人。他太清楚,這“疑兵之計”,看著簡單,可要在這電光石火的夜襲裡,用得恰到好處、唬得住人,那是何等的膽識與算計。虛張聲勢誰都會,可什麼時候拉響鐵器、火把插在哪個方位、呼喝從哪個角落起——差一分,就露了餡;那群亡命徒一旦看穿是空城,反撲起來,死得更快。
而眼前這個病懨懨的少年,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把這一夜的生死,算得清清楚楚,布得滴水不漏。
他想起這一路——茶棚的擒拿,渡口的水性,暴雨夜逼出的薑湯,吉州悄沒聲地反制了押司。一樁一樁,他都當是這少年“機靈”。可直到此刻,看著地上這副疑陣的佈置,陳礪才真正明白過來——
這不是機靈。這是,帶過兵、打過仗、在屍山血海裡,真刀真槍,練出來的東西。
一個十七歲的、嶽少保的兒子,怎麼會有這個?
這個盤了一路的疑問,在陳礪心裡,從未像此刻這樣,重。可他沒有問。這種時候,不是問的時候。他只是,把刀,握得更緊了。
“怎麼布,你說。”陳礪低聲道,“我聽你的。”
這一句“我聽你的”,從一個年長十幾歲、上過陣的老卒嘴裡說出來,分量極重。這是把這一夜全家的生死,連同他自己對“軍令”二字的認,一併,交到了嶽雷手裡。
嶽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兩個人,藉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在這坳子裡,布起陣來。
破驛裡的破鍋、豁口的瓦甕、半截犁鏵、一捆廢鐵鏈,都被陳礪一樣一樣翻了出來,用麻繩,在坳口兩旁的密林裡,高高低低地拴好,繩頭,一道一道,悄悄牽回坳裡。嶽雷親手定的方位——這一串響在左前,那一串響在右後,拉響的先後、輕重,他都掐著算。要的,是讓進坳的人,聽著這響動,覺得兩旁林子裡、前後高坡上,處處是人,處處是伏。
火把也分了家。四支火把,一支沒留在驛裡,全插到了坳口兩側的高處、林梢,又用溼樹枝半遮著,叫那火,明一陣、暗一陣,像有人擎著、在走動。遠遠望去,影影綽綽,正是大隊人馬列陣、火把遊動的模樣。
押司起先死活不肯摻和。可嶽雷只一句“鍾家今夜來,要的是這一隊人全死絕、做成‘遇匪’,你這押解的押司,頭一個跑不了”,就把這貪生怕死的官,嚇得乖乖照辦——他和兩個差人,被分派到三個不同的方位,只一樁事:聽嶽雷的號,壓著嗓子,一處喊“圍住東邊”,一處應“截了西路”,把這空坳子,喊出個千軍萬馬、號令森嚴的聲勢來。
一切,都掐著算盤,一一佈下。
李氏被嶽雷叮囑著,帶著幾個孩子,藏進驛後一處最隱蔽、又能從後坡退走的凹洞裡,死死守著,不許出聲。嶽雷蹲到她跟前,把話交代死:娘,萬一……萬一這兒守不住,您別管我,帶著弟弟妹妹,從後坡走,往南,奔有人煙的地方。記住,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李氏死死攥住他的手,嘴唇哆嗦,到底沒說出一個字,只重重點了頭。
一切布停當,夜,已深了。
坳子裡,靜得可怕。只有風過密林,沙沙地響。火把在遠處的高坡上,明明滅滅。嶽雷握著從破驛牆根撿來的半截石碾——這是他能找到的、最趁手的“兵器”——靠在坳口的暗影裡,屏息聽著。
陳礪伏在另一側,刀已出鞘。
等,是最熬人的。嶽雷靠在暗影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且沉。這副病弱的身子,一夜沒歇,又冷,又乏,可他知道,今夜這一場,不能錯半分。火把的火光,在遠處明滅;溼冷的山霧,從坳底,一絲一絲地,往上爬。手背上那道砸破的舊傷,被夜露浸著,又麻又痛。他沒去管它。他這一世,在比這更冷、更黑、更險的地方,等過更兇的敵人。等,他等得起。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來路的方向,極輕微地,傳來了一點聲音。
不是風。
是馬蹄。
一下,兩下,由遠及近,踏在荒山的夜裡,悶悶地,響。
不止一騎。
嶽雷的眼睛,在黑暗裡,緩緩眯了起來。
。了來,人的家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