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到了坳口。
不止馬。馬後頭,是一片雜沓的腳步,壓得低,卻掩不住那股子撲過來的殺氣。藉著林梢那幾點半遮的火光,嶽雷數了個大概——七八騎,騎後跟著十幾個步行的,手裡的傢伙,在火光裡,泛著冷光。
二十來人。比他估的,還多兩個。
為首的,是白日里那個絡腮鬍。他勒住馬,在坳口立住,沒急著進來。這是個老道的——一進這三面環山的坳子,他先停了停,拿眼,往兩旁黑沉沉的林子裡掃。
嶽雷伏在暗影裡,心裡冷笑。他要的,就是你這一“停”。
“拉。”他對身側的陳礪,極輕地,吐出一個字。
陳礪手裡的長繩,猛地一扯。
坳口兩旁的林子裡,“哐啷——哐啷——”一片亂響驟然炸開。破鍋、瓦甕、廢鐵鏈,被那一扯的繩子帶得撞作一團,在這死寂的山夜裡,響得人頭皮發麻,像是兩旁的密林裡,驟然立起了大隊披甲的人馬,正抖動著兵刃,要合圍下來。
幾乎同時,嶽雷壓著嗓子,從坳子深處,一聲暴喝:“東邊——圍住!別放跑了!”
驛屋那頭,押司被嶽雷死死盯著、又怕得沒法子,扯著公鴨嗓,跟著應:“西邊截了!一個不留!”
兩聲呼喝,一東一西,在坳子裡撞出迴響。林梢的火把,被陳礪先前系的溼樹枝半遮著,這時山風一吹,明一陣、暗一陣,遠遠看去,正像無數火把在林中游動、合攏。
坳口那二十來個家丁,一下子亂了。
他們是來殺一窩手無寸鐵的老弱的,圖的是輕輕鬆鬆撈一票。可眼前這陣仗——四面鐵器亂響,兩翼火光搖動,黑暗裡又有人呼喝合圍——分明是撞進了一個埋伏好的口袋。
“有埋伏!”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馬受了驚,人亂了腳。後頭幾個步行的,本就心虛,掉頭就要往坳口外退。
“慌什麼!”絡腮鬍畢竟是個頭目,厲聲壓著,“黑燈瞎火的,許是幾個病鬼裝神弄鬼!都給我衝——”
他到底是來過鍾家渡殺過人的老手,沒那麼好唬。他這一聲喝,穩住了幾分軍心,催著馬,就要往坳裡衝。
這一衝,疑陣就要破。嶽雷的眼,眯了起來。
光靠虛的,唬不住一個見過血的頭目。得給他來一記實的——讓他親眼看見,這“埋伏”裡,真有要命的刀。
“陳礪。”嶽雷低喝,“最後那個,落單的。”
坳口外側,一個掉隊的步行家丁,正縮在陰影裡,被前頭的亂陣唬得不敢上前。陳礪早已盯住了他。嶽雷話音未落,這沉默的軍漢,已如一頭撲食的豹子,藉著林影,悄無聲息地,欺了過去。
黑暗裡,只聽“噗”地一聲悶響,那家丁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出口,便被陳礪一把捂住口鼻、拖進了林子,手起刀落。
陳礪沒殺他——嶽雷交代過,不留屍、不結死仇。他只一刀背,重重磕在那家丁後頸上,又順勢割破了他一條胳膊,把人放倒在坳口最顯眼處,讓那道血、那聲悶響,恰好落進還在猶豫的家丁眼裡。
“張三!張三沒了——”有人瞧見同夥倒在血泊裡,驚叫起來。
這一下,比那滿坳的虛響,管用十倍。
虛的響動,可以是裝的;可一個大活人,眨眼就倒在血裡,是真的。家丁們再不疑——這坳裡頭,是真有殺人不眨眼的伏兵!








